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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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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绿莹姐死了。
她留下了一个怪胎。
那男孩儿不哭也不嚷,头有别家两个大,还有六个指头。
走在村头,我会听见人议论。说这是报应,□□的种都是怪胎。
有上过学的,文化人,文绉绉的说什么近亲什么病。
爹肯定也听到了。他很烦躁,连带着对我也动不动打骂。
那男孩儿没扔,父亲拿刀切了他多出来的小指头,就留着了。
可大姑又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风声,非说我们祸害了她家姑娘,疯了似的让我爹把绿莹还给她。
爹拖着棍子给了她一下,打破了脑袋。
闹不下去了,大姑没人帮。她绝望了,在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哭了一宿。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就埋在那棵槐树下。
晚上,我睡不着,在想那俩没吃到嘴的鸡蛋。头大的弟弟就在我身边搁着,不哭也不闹,像死胎。
他被起名六槐,朱六槐,这名字是要他槐树下埋的娘能克得住他,消消他的煞气。
我做梦了。
还是死孩沟,我又被淹在水里了。污水挤压着肺腑,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惧又被孵化了。我挣扎着想往上游,可右脚踝却像被套上了锁链。我低头费劲地看着,发现抓着我脚踝的是一节手骨。
我毛骨悚然。
耳边又是歌谣,四面八方将我淹没。我看到了绿莹姐,她的肚子和面颊一同瘪下去,笑的时候眼球往外突,有血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她咧着嘴,索命一样阴森,她的身后有旺家,春芹,和一群满目疮痍的女人。
她们尖尖地笑,悠悠地唱:
“苦命转缘府,短寿长生处”
“早夭难入坟,阴阳不同途”
“轮回几渡,怨无殊”
“鬼神皆堕,炼狱窟——”
那歌像钢钉,从我的耳朵里打进去,钻心的疼。我控制不住地张嘴大叫,臭水沟里的水便一股脑灌进了我的口鼻里。
有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绿莹姐可怕瘦削的脸逼到了我面前,右眼珠爆裂,鲜血炸进了我的眼睛。
她咧嘴笑道:“朱守财。”
我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此时窒息的绝望不值一提。我怕的发抖抽搐,我想起爷爷和李老四的死。我想摇头,说我不是朱守财,那是我爹,我是朱天赐,我是朱天赐。
只见绿莹姐瞪着血汪汪的眼睛凑了过来,越贴越近,最后咬上了我的嘴。我呆了,又惊又惧。她盯着我的眼睛,我感到她冰凉的舌头游进了我的嘴里。
突然我的口中传来一阵剧痛。
绿莹姐瞪着空洞洞的眼睛笑,她松开我,我径直坠向沟底,就像从树顶摔向地面一样。她低头看着我,咧开的嘴里牙齿咬着什么。
——她叼着我的舌头,咽了下去。
十六、
我浑身发烫,我在发高烧。
眼皮像肿胀起来了,我费尽力气也只能睁开一条缝。胸口闷沉,刚出生没几天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我胸口,头大身小,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梦里的绿莹姐。
这是她生的鬼胎。
我怕极了,脑袋也昏沉。费尽全身力气把他掀下去,我摔下床,跌跌撞撞往外跑,身后好像有无数双手在抓我。爹不在屋里。他可能又在村西的寡妇家过夜。我跑出屋子,这天晚上很黑,没有月亮。
我疯了似的往外跑。我要去找我爹,哪怕他打死我。
可我踢到了一个东西。
我被绊的踉跄,一下栽到了地上。我回头去看地上的东西,望进的却是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那是我爹的脑袋。
漆黑的院子里,爹碎的七零八落,血流遍地。我张着嘴想尖叫,可舌头喉咙都不听使唤,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十二岁那年,我梦魇发了一场高烧,从此变成了个哑巴。
十七、
爹是大姑杀的。
谁也不晓得她怎么就知道了,半夜提了一把砍刀蹲在我家门口,等醉醺醺的我爹迈进院子,她提着刀就把他砍倒了。
一刀没要了命,大姑硬是把他砍的血肉模糊,七零八落,最后剁下了我爹的脑袋。
然后她提着刀,在老槐树下站了一夜。
一夜白头。
她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像个疯子,披头散发,浑身血污。路过老槐树时她拼命地挣扎,几个警察都按不住她。最后她撒泼一样跪坐在地上,对着老槐树嚎啕大哭——她彻底疯了。
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我不上学了,也上不起。做工的也没人要哑巴。我没好好读书,不会写几个字,比划起来人家也不懂。起初还有婶娘可怜我给我口饭吃,时间长了,大家稀奇劲儿过了,也就不闻不问了。
我还带着个鬼胎。
我不想养朱六槐,我怕麻烦,更怕他。出去拾柴火时我把他丢在野外自己回家,盼望能一夜冻死他。可只要不带着他,我就鬼打墙一样走不出林子。
我想饿死他,不给他吃饭,不喂他喝水,可我没办法。他像会托梦,白天我那样,晚上就梦见绿莹姐。
绿莹姐抱着饿了的鬼孩子,咧嘴打量我,像是惦记我身上可以入口的肉。
我半夜醒来吓的一身冷汗,逃也似的去灶房打鸡蛋冲汤。朱六槐太小,吃不了东西,只能喝,我把鸡蛋搅成花,一勺一勺喂他。
他睁着眼睛直勾勾看我,那五官不像绿莹姐,但我总觉得眼熟。胆颤心惊的眼熟。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坐了一夜。
我真想弄死他。早知如此,他刚出生我就该掐死他。
他长牙了。
我不知道小孩儿什么时候长牙,但他的牙好像长的格外早,也格外快。有时我半夜做噩梦醒来,就能看到他趴在我胸口,露着牙对我笑。
我怀疑他会在某一天咬死我。
于是第二天上山,我把他背上了。他小小的,背在背上却仿佛有百斤重。我趁晌午动的身,中午太阳正大,我心里不怵。
朱六槐在我背上扭,还拿手抓我的脖子。我怀疑他长指甲了,尖尖的,钩着我的皮肉。我手心汗越来越多,几乎握不住斧柄。
我背着他爬到了山顶。
山是这儿的土山,四面都是石头和枯树。还没到冬天,但树上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寒风像没尾的扫帚。我的腿在发抖,有很多可怕的画面在我脑袋里闪过:爷爷,李老四,爹……
我逼自己冷静,可额头却忍不住冒汗,明明这么冷的天。树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下一秒好像就会向我抓来。
我脖子突然一痛。
那怪胎一口咬上了我的脖子。
那一下我再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似的把他扯下来摔在一块大青石上,抽着斧子没命地乱砍。血溅在我的脸上,我听不到他哭,也不敢看,只疯了一样抡着斧子。
直到鲜血沾满双手,斧柄滑不可握。
我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浑身都反应过度的抽搐。我把他砍死了,砍死了。
我不敢多呆,反胃,又被心跳震的眩晕。我爬起来,头也不敢回地往山下跑,被绊倒滚几圈就爬起来接着跑,一刻也不敢停。
可我怎么也跑不完那山路。
当第六次跑过同一棵山枣时,我终于彻底跑不动了。脚下一滑,我向前一栽,顺着土坡滚了下去。石头,沙子砸在我身上,迷进我眼睛,那感觉像做噩梦。
等我终于停下来时,浑身的剧痛都发酵了起来。我艰难地睁开眼,惊惧地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有乌鸦的声音。
站不起来了,我的腿好像断了。我只能扒着地上的土石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我的喉咙在冒烟,也许还没下山,我就要先渴死了。
终于,我的眼前隐约出现了一条水流
我拖着身体艰难爬过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精疲力竭,我趴在水边,拘了一捧水凑过去喝。
水是臭的。
我突觉不对,定睛一看,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这是死孩儿沟。
我仿佛被定住了,甚至失去了眨眼的能力。我看见水底溺死的孩子咧着嘴对我笑,他们都有牙。
天旋地转,浊水入口鼻。我掉进了沟里。
无数的鬼孩子张着嘴咬在我身上,试图将我蚕食。我疼得撕心裂肺,又近乎窒息,我在下坠。
我又听到了歌声。
“——苦命转缘府,短寿长生处”
旺家,绿莹,还有好多丑陋可怕的女人一一浮现,她们尖尖地笑。
“——早夭难入坟,阴阳不同途”
无数的鬼孩子磨咬着我的皮肉。
“——轮回几渡,怨无殊;鬼神皆堕,炼狱窟……”
疼痛入骨,我却又一次清晰看到了死不瞑目的爷爷,开膛破肚的李四,碎尸满地的爹。
他们的惨叫灌进我的耳朵,他们的疼痛烙入我的骨肉。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恩徒徒,仇碌碌”
不是我!我不是朱从志!我不是朱守财!
脖子上突然被指甲狠狠挖了一道。这熟悉的……
我拼尽全力扭头,却望进了一双婴儿的眼睛。他死了,他刚刚在山顶的石头上,被我砍成了肉泥。
我颤动着唇叫不出声。
我终于想起他长的像谁了。
他的眼里,有和春芹一模一样的瘀血。
……他是春芹投的鬼胎。
他咯咯地笑了,牙牙学语一般:
“朱天赐。”
千千万万块皮肉的剧痛。像是一声令下,所有的鬼孩子都咬下了一口皮肉。我眼前一黑,连叫也无法。
歌谣还在唱,我被鬼孩子一点一点瓜分殆尽。那歌,那痛,那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审判一般,烙印进我灵魂深处:
“——恶满腹,阎罗路。”
劣种【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