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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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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蒋丽楠回了趟家。
蒋母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响,扬声问道:“买香油了没有?”
蒋丽楠道:“妈,是我。”
蒋母不说话了。蒋丽楠推开厨房的毛玻璃推拉门,看见妈妈在做红烧肉。在炒糖色,红烧肉一个个鲜亮,喷香的肉香糅杂着油烟味灌进鼻子里。蒋丽楠没来由的想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一把扑上去抱住蒋母。
蒋母吓了一跳,又气又急地拍掉她的手:“疯啦?没看见我做饭?热油溅身上有你好受的!”
蒋丽楠贴着妈妈的背哭了,越哭越止不住,最后干脆号啕大哭起来。蒋母这下真被吓着了,关了火:“诶呦,怎么回事儿,哭啥啊?”
蒋丽楠张着嘴摇头,她想说话,但声音出口就是哭嚎。她模糊不清地哭道:“我被热油烫着了。”
蒋母没听清,好几遍终于听明白了,又心疼又不耐烦地骂:“惯的你,在这装小孩儿。”她拉着蒋丽楠的手和胳膊查看,“没溅上啊,你哪儿疼?”
蒋丽楠哭的满脸鼻涕和泪:“腿,胳膊,肚子…耳朵…我不知道…我哪儿都疼……”
蒋母气笑了,像是知道了她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喊苦喊疼的……爸妈让你考研学法是为了你好,你非要学那什么中文,你是不识字还是不会说话啊?啊?你得考虑就业啊……”
蒋丽楠一字不落地听。她抱着蒋母,哭得一抽一抽的:“妈,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蒋母哼了一声:“可别了,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了,我受不起这祖宗。”她拍了拍蒋丽楠,“起来,叫我把肉盛了。”
蒋丽楠吸了下鼻子,恋恋不舍地松开,却仍是拽着妈妈的衣角。她个子比蒋母高一截,这样的姿势比较滑稽。
蒋母心情不错:“撒手,给我端出去。”
蒋丽楠鼻音很重:“甜口还是咸口啊?”
蒋母道:“吃你的,还挑上了。”
蒋丽楠不想去,她只想和妈妈呆在一处。蒋母使唤不动她,便佯怒道:“你去不去?再哭你别吃了。”
蒋丽楠只好松了手去端盘子。红烧肉汤汁浓稠,她怕洒,就一直盯着盘子,低头走路。走了不知多久却找不见门,一抬头呆了。哪有什么厨房、客厅,她走在一条土路上,远处是黑压压的树和烟囱冒的黑烟。
蒋丽楠怔怔叫道:“妈?”
没人应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狗叫,那一瞬间她汗毛都竖起来了。回头,一只又高又凶恶的大狗呲着牙,口水淌下去。
蒋丽楠心提到了嗓眼,腿上的某一处皮肉开始作痛。她撇腿拼命往前跑,沿着土路往前跑,直到一头栽到了一个坑里。
坑底有个男人在磨刀。
蒋丽楠想逃,可他逃不走。她眼睁睁地看男人把刀磨的呲呲响,那刀反射的光就锋利的仿佛能割下皮肉。
她开始发抖。
男人像是没看见她,他开始割肉。割的不是猪肉,是人肉。蒋丽楠看着他剁下那肉尸的指头,砍掉胳膊,划开肚子——那是活人,人在挣扎,在惨叫,血在汩汩流。
男人不为所动,他只是在骂:“他娘的,骨头真硬。”
蒋丽楠开始心慌,慌又惧,她头痛欲裂。突然她看到了那个活死人的脸,那张血迹斑斑,痛的面目狰狞的脸——那是她自己。
于是她不受控制地尖叫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开始痛的抽搐。她用指甲抠挖深坑的坑壁,挖断了指甲,满手都是血。肚子绞痛。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肚子在变大,气球一样,下一秒仿佛就会破开,炸的血肉模糊。
她失声喘着气,头顶却笼罩下了一块阴影。
她恐惧地抬头,只见刚刚剁肉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前。男人咧着嘴,黄色的牙齿稀疏排列着,却比獠牙更可怕。他的手里高高举着刀,眼神放射出凶恶的光。
他说:“我砍死你个臭/婊/子。”
从头顶炸出一股剧烈的疼痛,蒋丽楠大汗淋漓地醒过来,一摸头顶,摸到了些湿热的液体,像血。她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磕上了桌角,晕过去了。
外面天已经要亮了。家里有人扯着嗓子喊:“懒货,收鸡蛋去。”
蒋丽楠呆呆的,慢慢的一种无尽的绝望和无力感浮现出来了。她撑着地站了起来,胳膊却蛰的厉害。于是她迟钝的想起来,做饭时老二在灶房跑,撞的她手一抖,被热油烫了一胳膊燎泡。
外面喊的人变成了男人。李老四凶神恶煞:“旺家!你他娘死了?”
蒋丽楠回过神。
她现在叫旺家了。
二、
王秋根又怀孕了。她盼着这一胎不是女孩儿。
两年了,福生的脸还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福生是王秋根给死去的闺女起的名字,福生,福生。
她总梦到福生窒息青紫的脸,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甚至还没有冒出睁得开的眼睛。福生,福生。
下辈子做个有福的孩子吧,她想。是娘对不住你。
福生没的时候,隔壁李老四娶进门了个丫头。年龄不大,人说是城里拐来的。那丫头成亲的时候没出面,有人说闲话,说她又挣又哭的,还打砸了腌酸菜的陶罐,疯起来吓人。有人跟李老四支招,说打服她,再生个孩子,再犟的驴也让整安分了。李老四啐道:“这他娘还用你教?”
后来王秋根听说,那小媳妇让打断了腿,在驴棚里熬了半个月。
王秋根家里有姊妹,老幺十七了,和李老四家的媳妇眉眼有几分相像。但老幺卖了,卖给人家去伺候一年过七旬的老头。那家里有钱,又有些名声,怕纳小的叫人说闲话,便打个遮掩。
王秋根小时候家里还宽裕,供得起孩子上学。大姐不上学,但跟着二哥认识了几个字:人,大,女,小……
二哥话不多,人老实,肯吃苦。王秋根有时候半夜起夜,也能见二哥在翻书。二哥读书下劲,有时在学里回不来,她老娘怕儿子饿着,就让王秋根拿烙馍卷根小葱,再蒸个红薯给二哥送去。到学校就都凉了,二哥说他不饿,总把烙馍扯一半给她吃,又嘱咐她回家脚程快些,别等天黑。
王秋根的爹是矿上的,整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也不见回来。二哥不上学时会帮忙,王秋根和大姐王春叶轮着去给他们送饭。
鸡年的三伏里,乡里多暴雨。王秋根日里滑了一跤,错了筋,走起路来脚生疼。那天雨下得大,大姐心疼妹子,便自己挎了篮给父兄送饭。
三人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家里老娘见三人还没影,便打发王秋根去寻。出了门没走半里地,就见一路跑来报信的人,满身的泥,像在泥里打了个滚。
王秋根拦他问:“远成哥,咋回事儿啊?”
孙远成望着她,布满血丝的眼里饱胀着不忍。他干裂的嘴张张合合,最终把话咽了下去。
他只说:“出事儿了。”
那一夜的暴雨,冲毁了土路,塌了矿坑。数十名工人被活埋,无一生还。
王秋根家垮了。
但日子还得过。
那年王秋根十四,幺妹王冬花才七岁,家里没有男人,不得力不说,也老挨欺负。有时吃亏,母女仨不吭声的忍了,有时让孙远成撞见,就给这一房寡妇和女孩儿出头。
后来便有人生闲话了,越传越难听。王秋根听见了心里憋屈,那种糟蹋人的话,他们咋能乱说呢?
孙远成也听到过,他给秋根娘保证说:“婶,等秋根妹子大了,我就把她娶了。”
于是这日子就有盼头了。王秋根走起路来步子也轻快了。她勤快,挑水、割草、喂猪、纺线,没什么干不好的,再说闲话她也不入耳了,她想,往后日子好着呢。
可没两年孙远成走了。
去城里了。有人说,城里好啊,赚大钱,做高官,去个白白净净的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人这一辈子还有啥不满意?
王秋根默默听了村里人的闲话。她想问,他还回来吗?
但她没问,走了。她的草还没割完。
于是王秋根成了村里人的笑话。人人背后都笑她:赶着送没人要。
老娘性子急,让气病了,这一病竟没好,昏昏沉沉躺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能下床了,手脚却是软的,背也挺不直了。
王秋根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有媒婆说媒,指的是村外的朱家。媒婆说,诶呦,那家没婆母,嫁过去不受罪。
娘问:“当家人好吗?”
媒婆说:“好的很,好的很啊。”
媒婆走了,娘问王秋根:“你觉得那家人咋样?”
王秋根不作声。
娘说:“你不能只守着那一个一辈子,人家不回来的。”
王秋根还是不作声。
娘最后叹了口气,她说:“咱家要揭不开锅了。你妹子还小。”
王秋根终于有反应了。她张着嘴,做了半天的嘴形但说不出话。
她说:“我嫁。”
朱家娶亲那天,鞭炮放的响。天黑了,外面吵嚷的酒席也足了,有人张罗着:闹洞房!闹洞房!
王秋根昏天黑地的,推搡间有人摸了她的屁股,有人扯她的衣服,有男人粗重的呼吸黏在她耳朵上,脖子上湿湿的,有人亲了她舔了她。她栽在炕上,听见一群汉子吹着吹着口哨起哄:朱守财,你小子好福气啊!
一滩烂泥般的男人压到她身上,粗声的喘气让她窒息。这是她的男人,她的男人要她的身子。可屋里还站着一群汉子,他们兴奋又下流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淫邪的笑声层出不穷。不!不!她伸手去推自己男人,心里满满的盛着恐慌,不!不!
那是王秋根的噩梦。
再后来,她娘又倒了。她想回娘家伺候老娘,可老朱家不放人。朱守财说,你既然嫁来,就跟你娘家没关系了。家里又不止你一个。
只没想到,她娘没捱过清明前的倒春寒,撒手走了。家里没当家的,她舅舅回来草草结了丧,然后把王冬花卖了。
王秋根回家奔丧。她在她娘坟前烧纸,她说娘,我不孝。
她在那儿呆了一整天,傍晚见着了个生疏的熟人:孙远成。
孙远成来给秋根娘烧纸,他对秋根说:“你嫁人了?”
王秋根不作声。
孙远成心里钝钝的疼。他说:“怎么不再等等我。”
两人再无话了。
后来,王秋根怀了头一胎。她听说孙远成也成家了。
再后来,生了福生,可福生又没了。她心里苦,但李老四的新媳妇比她还苦。
那小媳妇逃跑被抓回来,腿被狗咬的血肉模糊,还被打断了肋骨,关在猪圈里不给饭吃。王秋根可怜她,趁人不注意给她塞了个馒头。
她说:旺家,你也吃点。
小媳妇饿狠了,三两下啃了馒头,噎的满眼的泪。她哑着嗓子说:“姐,我不叫旺家,我有名字。”
她说:“我叫蒋丽楠。”
王秋根记不大住,她说,什么男?
蒋丽楠说,你叫楠子也行。
晚上,朱守财回家时脸很臭。他吃了酒,一身的酒气。
他阴沉沉地问王秋根:“你给李老四媳妇吃的了?”
王秋根不明所以,但她有些害怕:“……她可怜。”
朱守财一巴掌抽了上来。
“这闲事儿用他娘你管!闲的蛋疼!”
王秋根挨了一顿打。那是朱守财第一次打她。第二天,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上。被自家男人领着去给李老四陪不是。
旺家也挨了打。但私下瞧见她,仍喊道:“姐。”
王秋根讷讷道:“…旺家。”
旺家说:“怎么又这么叫?都说了,管我叫——”
王秋根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我记不住,我还是叫你旺家吧。”
三、
朱凤萍在绿莹六岁的时候,带她回老家给老娘上坟。
绿莹被妈妈领着去见长辈。她乖巧地叫了:“姥爷。”
朱从志在抽旱烟。他不看绿莹,只阴着脸瞥了一眼朱凤萍:“上完坟了?”
朱凤萍说:“还没,这就去了。”
朱从志哼了一声,嗓音里像夹着风沙:“上完坟就赶紧走。”
绿莹牵着妈妈的手出门,她仰着脸认真问:“妈妈,姥爷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朱凤萍喉头艰涩,她脑海里浮现出生了女儿后她受过的冷脸。
朱凤萍原名朱顺,名字是她后来自己改的。她已经三十二了,自十七岁被嫁去外村后,家里人再没过问过她一句。去城里是谋出路,又怎么不算被逼的没办法?家里挤兑女孩儿。
她只能捏捏女儿的小手。
那个时候朱凤萍的弟儿朱守财已经娶亲了,娶的是村外王家的姑娘。那小媳妇家里人几乎死绝了,只剩个妹子还让卖了,是个命苦的。
绿莹不知苦,她有一口袋甜丝丝的糖。走两步瞧见了屋外喂牲口的王秋根,她也不怕生。跑过去拉王秋根的格子衫:“舅妈!”
王秋根被拽了衣角,低头见是个汤圆一样白乎乎的小女孩,心里喜欢。抬眼瞧见朱凤萍,她略局促了些:“大姐。”
朱凤萍笑着应了:“精神不错啊。”
王秋根腼腆地笑笑,绿莹在掏口袋。她举着一颗小小的糖:“舅妈,吃糖!”
王秋根笑了,脸红红的,糖却不好意思要。朱凤萍说:“拿着吃吧,孩子糖吃多了要坏牙。”
王秋根这才接了糖,又说:“大姐,你家丫头真好。我要也能生个这样的姑娘就成了。”
朱凤萍心头泛起一阵苦。她说:“……还是生儿子吧。”
寒暄一阵,绿莹跟着妈妈离开。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她指着老槐树皱巴巴的躯干:“它像姥爷的脸,凶巴巴。”
于是朱凤萍也笑了。她想,管他呢,她还有个宝贝女儿,还有几十年可以快乐过活。她有女儿就够了。
绿莹也争气,从小到大学习没让她操过心,奖状也有一大摞。街坊提起她都没说。那谁谁家的丫头,真争面儿。
十五年后,朱凤萍又站在了那棵老槐树下。十五年前女儿站在树下牵着她的手,如今她的女儿在树下埋着。
那天晚上很黑,她杀了人,她砍死了自己从小背在背上,拉扯大的畜生。她抬头看老槐树,槐树也在看着她。
朱凤萍的身子里有一场山崩,崩的她血肉模糊,肝肠寸断。她石碑一样矗立在那贫瘠的土地上,看似无坚不摧,实际不堪一击。
她徒留空壳。
风很冷,渗入皮肤,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能打出一声喷嚏。朱凤萍想到绿莹十八岁生日。那天高考出分,绿莹在电脑里打出准考证号,手抖的打不下去。好不容易打完了,她闭着眼哭丧着脸扭过头:“妈,你查吧,我不敢看。”
于是朱凤萍一手紧握着女儿的手,一手拿鼠标查分。没想到网页卡崩了,白屏一片。
绿莹急了,也不闭眼了,一个劲儿念叨,出来出来出来。
网页突然有了颜色。
醒目的数字跳进绿莹眼里,她呆了,然后惊喜地尖叫一声,搂着妈妈的脖子号啕大哭。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早上不亮的天冬天冻坏的手,冲刺时半夜不熄的灯和数不清的崩溃,都在这一刻完美落幕。
647分,全市第四。
那天晚上朱凤萍买了一个大蛋糕,她们两个绝对吃不完。绿莹哭的打嗝停不下来,泪流满面的许愿。
绿莹六岁那年,朱凤萍问她,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会怎么做?
绿莹说:我会劝爸爸妈妈不要离婚,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朱凤萍说:不对。离婚是爸爸妈妈的选择,是因为爸爸妈妈不幸福。你只要记住,爸爸妈妈不管怎么样都爱你。
绿莹问:妈妈不幸福吗?
朱凤萍心里一阵酸楚,她不说话。
绿莹掉了眼泪。她抱住朱凤萍哭道:“我要妈妈好好的,要妈妈幸福。”
十八岁的绿莹吹灭了蜡烛,抬头的时候泪还没干,却笑得眉眼弯弯:“妈,你现在幸福吗?”
你现在幸福吗?
寒风灌进耳朵,朱凤萍望着老槐树,痛的失声,痛的发抖。
她嘶哑开口,那一刻她老了。她说:“妈妈没听清。”
“你能再问一遍吗?”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