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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九、

      我又梦见春芹了。

      爷爷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后脑砸了个稀烂,她死透了。可她满是瘀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咧开的嘴有一种在狂笑的诡异。

      爷爷似恼怒似害怕。他骂道:“他娘的。”

      他泄愤似的恨声道:“我抠了你的眼睛缝上你的嘴,我去你娘,贱人。”

      我想起春芹在水里眼上的红布和嘴上蹩脚的针线。

      屋里血腥味儿浓重,爷爷在春芹脚脖上绑了块大石头,连拉带拖的把人弄到一条水沟边。我认得那水沟——那是死孩沟。

      春芹被推进了混浊的水沟里。

      爷爷仿佛轻松了,他神色不再紧绷,眉眼间的疲累也显出来了。他晃荡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竟然再也爬不起来了。

      爷爷瘫了。

      村里的春芹不见了。有人说她是念着她死去的男人,投河了;还有人说是她偷男人偷出事儿,叫奸夫给弄死了。

      可春芹突然回来了,在她头七那天晚上。那天是灯会,乡里有来唱戏耍戏法的时候。大家都凑去看。台上耍杂的装模作样地演戏法,要把山羊从布里变成一张木桌子。哪知揭开布是口棺材。

      台下有人喝彩,叫活儿好,也有人议论起来了。那可是棺材啊,晦气着呢。

      耍戏的冷汗都吓出来了,但只得硬撑。台下质疑声渐渐多了,骂声也起来了。有人起哄道:“下去吧!”

      耍戏的一咬牙,心一横,竟也顾不上怕了。他上前两步,也不听人劝,竟猛地使劲去掀棺。按说棺木都是死沉的,可那口棺却一下就被掀开了。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被挖眼缝嘴的春芹静静躺在里面,两个血窟窿黑洞洞的,格外瘆人。

      绑在她脚脖上的石头不见了。

      因为她没有脚。

      ——她逃出来了。

      十、

      爷爷虽然瘫了,人倒还精神,脾气也火。那个时候奶奶已经生下了一女一男,是大姑和我父亲。

      奶奶怀第三胎的时候,爷爷总阴鸷地盯着她的肚子看。

      第三胎是个女娃。

      奶奶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剪的脐带。可等她从床上虚弱地下来,却找不见自己的姑娘了。

      她走到屋外去,问爷爷:孩子呢?

      爷爷道:死了。

      那年头死个孩子只是寻常事。可奶奶很恍惚,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于是奶奶问:扔哪儿了?

      爷爷不耐烦道:死孩儿沟。

      那天奶奶刚生产完,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村北的山沟,站在沟边往里望,可怎么也望不见自己的姑娘。

      第四胎、第五胎都是女娃。

      无一例外,一出生就被爷爷扔了。

      我知道爷爷怕什么。春芹说,她要托生到朱家的肚子里,搅的爷爷家宅不宁。

      所以爷爷不让她活。

      可奶奶不晓得。她四年怀了三个崽,个个死胎,她不信。不信也不敢问,那个年代的女人不能说话。她只敢到死孩沟去望自己的孩子们。

      她终于望到了。

      她的孩子们在给她唱歌:

      “苦命转缘府,短寿长生处”
      “早夭难入坟,阴阳不同途……”

      那天,奶奶没有回家。

      等人找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一具被水泡的肿胀的尸体了。

      她是一头栽进水沟里的。

      ——

      再后来,爹娶亲了,我看见了我娘。

      我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我有一种奇特的期待。我出生时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已经有帮人生孩子的婆子了,不用自己剪脐带。屋里一声哭声,有人道:“生了,生了!”

      又有人抱着孩子出来给我爹看:“是个女娃。”

      我愣了一下,女娃?

      可我哪有姊妹啊?

      爹没说什么,只抱着孩子去见爷爷。我想了想,想到了绿莹姐。女娃要像绿莹姐那样才好,我不禁乐意起来。

      只听爹对爷爷说:“不是小子。”

      爷爷已经上了年纪,迷上了吸旱烟。他枯树枝一样的手握着一把烟枪,眼神却像毒蛇。

      他盯着女娃看了许久。

      我在想女娃叫什么名字,思来想去脑袋里却只有“绿莹”两个字。

      我突然想起这年头常兴亲戚间送孩子,会不会是大姑没儿女福,爹娘把我姐送给她了?难道绿莹姐是我亲姐?这样来就解释通了——不然我这么一个姐姐去哪了?

      却见爷爷开口了。

      他盯着女娃,声音闷哑又扭曲。

      他说:“掐死她。”

      十一、

      再醒来时,我后背冒了一层汗。

      身上很烫,我可能又发烧了。外面的天黑漆漆的,像死孩沟的水。我喉咙像要烧起来了一样,只想喝水。

      我下床去外面舀水。

      院里有知了在叫,月亮也圆。我怕被蚊子咬,往水缸里舀了口凉水喝就打算回屋,却听见我家棚里有动静。

      棚是临时搭的,粗粗的塑料布搭起来,当时用来给爷爷的棺材停灵。那几天下雨,棚就一直没拆。

      我恍惚听见绿莹姐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我走了过去。越近那声音越清晰,一声一声扎在我耳朵里。

      我的影子投在棚上,比我高大好多,像怪物。没拉严的棚帘,透着一线缝隙。

      我看见了绿莹姐白花花的胳膊。她的手腕被捆起来了,高高的吊在棚侧的铁栓上。她在哭,我能看到她痛苦的表情,还有那只紧紧捂着她口鼻的、黝黑的手。

      那是我爹的手。

      我在发抖,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那好恶心。可我挪不开眼,我张不开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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