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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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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又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的女人,她的头发像水草。
现在我认识她了,她叫春芹。
我忘不了她眼里的瘀血。
春芹现在是鬼了,也许是厉鬼。她一身白麻孝服,眼睛被裹着一条红布。她的嘴被缝住了,针线外露,十分吓人,像电视鬼片里血盆大口的怪物。她的裤管空荡荡的。
她身边站着旺家,和很多我不认识的女人。
她们都恐怖狰狞,千疮百孔。
我不知为什么又被淹在死孩沟里了,她们在我的四周漂浮着,那像一种围观,让我毛骨悚然。
为首的是春芹,这让我害怕又惊异。可我明明不该怕,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春芹被蒙着眼睛,可那条红布却仿佛遮不住那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她阴恻恻道:“朱从志。”
那声音是从被缝住的唇间挤出来的。
我怕极了,只想摇头说,我不是,我是朱天赐。
可喉咙突然一痛,好像有谁掐上了我的脖子。我想叫,却叫不出声。看着春芹,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床前那双逼在面前,满是瘀血的眼睛……我会被她怎样?
可春芹没有动,旺家没有动,那些女人都没有动。
她们出声了,嘶哑的,闷沉的,干瘪的,空灵的,汇成了一种诡异的歌谣:
“苦命转缘府,短寿长生处”
“早夭难入坟,阴阳不同途”
“轮回几渡,怨无殊”
“鬼神皆堕,炼狱窟”
“恩徒徒,仇碌碌”
“恶满腹,阎罗路。”
七.
我睁开眼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我高烧了三天,醒时床边竟然多了两个人:大姑和绿莹姐。
娘心疼的给我擦额头,喂我喝水。她说:“你可把娘吓坏了。”
爹说:“怎么不淹死你个兔崽子。”
我看着我爹的脸,依稀间他和我梦中那个男人重合。爹和年轻时的爷爷很像。我半是茫然半是惊恐,只定定地盯着爹看。
爹被我盯得发毛,怒了似的给了我一巴掌。我抱着头,愣愣的。
娘不敢说什么,大姑打圆场道:“孩子刚醒,你这是干啥。”
我这才从梦一般的可怕回忆里挣出来,醒过神似的,问大姑:“姑,你们咋回来了?”
大姑顿了顿,叹了口气。姐姐也在旁边摇了摇头。
娘看了爹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轻声小心地道明了缘由。
她说:“你爷爷没了。”
八、
爷爷死不瞑目,这事儿成了家里人的心结。
明明收殓入棺的时候人是断了气、凉了身子的,哪知道会在棺椁里醒过来,再活活闷死,这是大凶。
娘说爷爷从我掉水里后就突然开始痛不欲生,神志不清,说有鬼在撕咬他的皮肉,掏他的心。
起初爷爷用手往身上挖,指甲里都是血肉,吓人的很。家里人怕他出事儿,就用被褥把他绑在炕上,不让他乱动弹。
谁知半夜一个没看护住,竟让爷爷挣扎起来了。他下炕时跌了一跤,断了骨头,硬是用指甲扣着地往前爬,满地都是血淋淋的。
他趴在门槛上断了气。
我幻想着爷爷死前的病痛和棺材里的惨状,翻来覆去地梦春芹死前的场景和刻薄的诅咒。越想越觉得害怕,我们家真的会再死人吗?
还没等我想明白,李老四家就又出事了。
李老四赌钱输了还不起,竟让债主找上了门。那要债的是外村的地头蛇,脸上横着几道疤,据说是混黑的,挨过两枪都没被要了命,他身上背着的人命官司可多了。
李老四是个老赖,但这匪材可不是手软的。钱还不上,就拿命抵。
李老四被他的砍刀剖了肚子。
他的儿子嫌恶他,竟没人愿管他,丧事也潦草。村里人聚在一起闲话,便讲这是“一报还一报”,当年旺家生孩子,就是叫李老四给开膛破肚要了命。
我想起春芹身侧站着的旺家,越发怕了。
我还给人指过抓她的路。
她会来杀我吗?
我整宿整宿地做噩梦,连学也上不了,人都瘦了一圈。
爹起初说:“他他娘就是装劲儿,不想上学。”后来突然改了口风。
他对大姑说:“叫绿莹在这儿多待几天吧,恁姑娘有出息,也带带我家这混小子。”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往绿莹姐身上瞟。
绿莹是我大姑的女儿,我大姑离婚后跟的大姑,在县城过。刚上大二,今年十九。她没在农村怎么呆过,养的白净,跟白香皂似的。
大姑本不大乐意,绿莹姐倒高兴,她前几日刚学会挑野菜,什么面条菜、呲呲牙,正兴致着。前两天在槐树下有婶娘看她乖巧,编了荆条篮子送给她,她喜欢的什么似的。一听还能多留几天,说什么也不想走了。
大姑只好作罢。
绿莹姐陪着,我倒是慢慢儿好多了,也不乱做梦了。绿莹姐有时候会出门,去田间地头看看,拿个本子写写画画。村里人都认得她了,她也好认,白又高挑,衣裳也洋气。她有不少碎花裙。
那天我给爹送饭,听见人聚一起唠嗑,男人居多。
我凑上去听,就听见王瘤子在笑,他刚从县城回来:“……下回兄弟几个搭伙去,那店的妞手脚又白净又滑溜,嘿,按的你那个舒坦。”
孙家的道:“净瞎扯淡,那病秧子似的妞哪会按摩,那手上都没劲儿。”
王瘤子笑露出一口稀疏的黄牙:“你懂个屁。”
一群人吃吃的笑,王瘤子婆娘心里不痛快,刺刺地道:“贫气!不知几斤几两,玩儿个破鞋就真把自己当天皇老子……”她往远处努努嘴,意有所指:“你拿自己当皇上,你看哪个真'娘娘’叫你弄?”
于是众人都瞟过去。远处是蓝色的碎花裙。
爷们儿更躁了,有人上头地说荤话:“真整这么个,不知道多带劲儿。”
“越他娘正经的妞,操/开了越骚……”
我隐约听出来他们在说谁,便大声道:“你们说啥啊?”
大人嫌我扫兴,敷衍两句就赶我走了。
绿莹姐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绿莹姐照例查我功课。天热,她就穿了个背心,两条白花花的胳膊在外面露着,晃眼。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村头大人们说的话。那是真的吗?
绿莹姐问我:“听懂了吗?”
我似懂非懂,却鬼使神差道:“绿莹姐,你真白。”
绿莹姐笑了笑,不在意。
可我却有点燥。我说:“绿莹姐,我渴了。”
绿莹姐也不恼我,起身去给我拿了水。她站起来时背中的浅沟隐约印在衣服上,脖颈处沁着细细的汗,发丝有些湿。我盯着她的背看了好久。
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