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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三、

      旺家死的惨,我听人说。

      狗血下去人是连出气儿都没了,眼珠也翻了。李老四急了,他听人算八字说这一胎是个富贵胎,以后他靠着这孩子富呢。他早年也还算有些家底,可这两年赌光了,只眼巴巴等肚子里这块儿金砖落地。

      眼见着旺家不中用了,李老四骂得更难听了。

      他道:“臭婊/子。”

      最后竟径直去厨房拿了把菜刀,活生生把旺家肚子剖开了。

      刘婶学的时候,嘴里啧啧的像是不平,可她眼里却放射着兴奋的光。她说:“哎呦,我看见了,那肠子、血肉流了一地,骇死人啦。”

      我插嘴道:“孩子呢?”

      刘婶瞥了我一眼,嘴里嗑瓜子越发勤快:“哪个,那个死胎?李老四剖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她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儿,黑青黑青的,死的透透的了。”

      她声音压的低低的,隐约有些幸灾乐祸:“还是个女娃。”

      李老四本就不招人待见,人们不知道又想起来了什么话,竟一哄笑了起来,连刚刚装模作样的不平也丢掉了。有人呲着牙乐:“他丫嘚瑟了个把月,屌的跟山大王似的,就得一女娃?”

      有人跟气儿道:“女娃,还金砖?女娃咋富贵,咋赚的多啊?”

      立马有人配合地“嗳”了一声,低声挤眉弄眼道:“就是——那个嘛。”

      人们又哄笑开了。

      我听不懂:“哪个啊?”

      于是大人们又笑开了,有人说:臭小子,娶了媳妇你就懂啦。

      我有一种被看轻的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婶子们笑我:你看这小毛孩儿,羞了,羞了。

      我自讨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回家后我没头没脑地问娘:“我为啥没有姊妹?”

      娘在收拾灶台,听见这话却像定住了。她扭头,两个眼睛像黑漆漆的窟窿。

      她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她说:“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不明白道:“王岁儿叔说女娃长大了赚的多,还说我得娶了媳妇才明白。”

      娘的眼睛终于活动了,她转回身,像是卸了一口气:“逗你的话,别乱学。”

      我闭了嘴,可脑袋里不知怎的现出了旺家的脸。于是我忍不住又问:

      “娘,旺家婶子死了埋哪儿啊?”

      “她死了的小孩儿呢?”

      四、

      初四是旺家出殡,她二儿子主理的。李伯没有出面,刘婶说他去赌去了。

      没人让我去旺家的白事,我得上学。但我逃了学,去了村北的山沟。

      这沟叫死孩沟。

      前两日我问娘旺家婶的小孩儿埋在哪儿,娘却恼了,不许我再问。但总有婶娘乐意讲给我听,譬如刘婶。

      她说:村后有个山沟,叫死孩儿沟。活不了的,都拿布一裹就丢进去了。不光死孩子,老一辈不检点的女人也都在那儿淹死哩。

      我像是知道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既想捂着独享,又想不经意透出来点儿,好让人知道我晓得。

      最后一合计,不如我先去探个路,回来也好向同伴吹嘘。

      死孩儿沟就是一条山沟,沟处水不浅。水是浑的,我站在沟边望了半天,除了蝇虫,没望见一个死孩子。

      于是我低下了头。

      沟里是我的倒影。

      死孩子在沟里吗?我想。

      来了一阵风,我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后的汗毛好像都树立了起来。沟水里我的倒影扭曲了,风把它吹成了怪异的形状。

      可我看见了。

      水里的我在朝我笑。

      身子猛地一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坠进了沟里。混浊带腥臭的水一股脑灌进我的口鼻里。我挣扎着要抓岸边的土石,岸却仿佛消失了一样,我悬在水里,感觉好像千万只手拉着我下坠。

      我的胸口被挤压得要碎裂了,好像我的身体里蜷缩着一只巨大的公鸡,现在它要破壳了。我开始无力,眩晕,又滋生了无边的恐惧。

      我要淹死了。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恍惚里我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头发像纠缠的水草,面容模糊。

      ——那是个女人。

      五、

      我睁开了眼。

      四处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到。

      我想,是不是我被淹死了,却没被人发现,也没有被开天眼。我得在地府做个瞎子鬼了。

      正想着,耳边却隐隐传来了哭声,女人的哭声。

      谁在哭我?是我娘吗?

      ……不是。

      我也听出来了,她哭的不是我。

      那声音离我有点儿远,有点儿嗡嗡的,像隔了层布。哭声不大,呜呜咽咽的。

      我想起了旺家,她会不会也这么哭?

      那女人在说话。她说:“大生,你这么一走,留俺们娘俩怎么活啊。”

      突然“轰”的一声,有谁好像把屋里的木门撞开了。那女人惊吓一般的叫了起来。

      来的是个男人,笑声让人头皮发麻:“嘿,春芹,还没歇?”

      春芹像是吓坏了,她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你来干什么!你出去!”

      我听到脚步声乱了起来,春芹在和他推搡。春芹尖叫着打他:“出去!你滚出去!”

      东西被推翻到地上的声音。男人在撕扯她的衣服。他嘿嘿道:“心肝儿,我真心跟你好。”

      春芹不依他,哭喊道:“你个畜牲,你欺负寡妇!你他娘的混账!”

      她挣的用力,喊的也难听,男人像是恼了,抡了春芹两耳光,恶狠狠道:“他娘的,少给脸不要脸!”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春芹的声音让我心惊。我隐约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那男的得手了。

      春芹疼得逐渐失了声,我听见她痛苦又艰难地呓语:“肚子……我的肚子……”

      她挣扎了起来,男人恼了。“咚”的一声,他掼着春芹的脑袋撞上了桌角:“别他娘乱动!”

      温热泛腥的液体霎时溅在了我脸上,我突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视野模模糊糊,我的眼睛上是一块白布。

      突然白布被扯掉了,凑上来的是一张淌着血的脸。春芹被摁在我床边,那张惨无血色的脸正对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猩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春芹却突然嘶吼了起来,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有瘀血。她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劲,掀开了男人,男人又扑过去摁住她,她疯了似的,生生咬下了男人半只耳朵。

      血大泡大泡的涌出来。

      男人痛的嚎起来,同时也变得怒火三丈。他捂着被咬残的耳朵,一手抓住女人的头发,狠狠地一遍一遍往地上砸:“贱人!”

      春芹脸上,头上都是血,下身也是血,衬着身上白麻校服,格外触目惊心。血从她的口中汩汩往外冒,每一口气都能听出她满喉咙的粘腻浓稠。她咳血,咳着咳着却嘶声笑起来,像个疯子。

      她道:“我死了…变成厉鬼找你索命!我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嚼烂你的心肝,咬碎你的骨头!”

      “你子子孙孙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投胎…就投进你家的肚子里,搅的你们家世世代代不安宁!遗臭百年!”

      她眼球肿胀,声音像肉被炖在锅里沸腾冒泡。她咽气前,和血咳出了最后一声尖利诅咒:

      “我要你下十八层地狱,朱从志!”

      眼前的所有画面应声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却被震惊的难以平静。

      朱从志……

      他是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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