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与镇》萨丫

32、炮灰（回忆篇20） 这世上

　　这世上有种颜色，接近黑色，却又不同于它，我有时称它为虚无色，我可以随意的立身于其间，在无限空间里失重，以看不见的方式，感受万物生机。——向文，记于18岁的夏天
　　盛夏的六月，繁花争艳，蝉鸣声声。
　　向文手拿透明笔袋缓缓步入高考考场，耳边偶有桌椅的簌簌摩擦声，在这肃穆的教室内显得极为突兀。
　　她坐在贴着属于自己考生信息的座位上，暗自调整呼吸。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妙，好在以前出现过许多回这种情况，她还算有些经验，她只需要跟以往一样克制住就好。
　　果不其然，很快她便稳定了心神，找回到内心的平静感。伴随着发到手里的试卷，她起笔开始答题。
　　题目内容与她平时模拟考试的难度相当，按理说她的效率应该不低。可不知怎的，做了没几道选择题，笔尖却轻轻顿住，她的专注力被迫飘到了上方，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以第三人称视角茫然观测着考场上的一切，甚至还能看见她自己的躯体，竟有种仿若隔世的错觉。
　　大脑从空白、茫然、疑惑，紧接着是失忆般的不知所措起来……
　　她在干什么？
　　已经高考了吗？
　　怎么有种在电视剧里演戏的错觉？
　　还是这里的人都是NPC？
　　都是假的？
　　密密麻麻的思绪犹如泉涌，不管不顾的抢走她的答题思路。她茫然的抬起眼睫，半阖的嘴巴动弹不得，连举手都成了困难。
　　无助的眼睛、半僵硬的身体。
　　倒下的那一秒，心间紧绷的弦“嘣”得一声，结束了这场酝酿已久的战斗。
　　悄无声息、功亏一篑！
　　她最终成了这年高考“炮灰”中的一员。
　　关于这件事，她想不通，周卫也想不通。
　　其实第一天考试失利后，她的身体并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周卫和她提议，就算考的不好，也要把下面的几场考完，就当体验了，明年还能再战。
　　她觉得周卫说的对，可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在第二天周卫敲她的门时，却半天也没有回应。他不作思索，抬手推开门，神色一变，他瞧见向文无力的躺在床上，她的脸上是满眼的空洞与绝望。
　　“这是怎么了？”周卫急步到床边。
　　她慢吞吞地起身，颤悠悠想往门口去，结果整个人跌坐在地，她手撑着地面想要朝前爬。
　　根本爬不动！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完全不受控。
　　她觉得此情此景挺适合哭一场的，但眼泪却完全挤不出来，大脑像是打了麻药一般，毫无感知能力。
　　周卫连忙扶住她，手臂穿过腿弯，一把把她抱回床上，见她仍有起身的念头，他按住，言辞轻缓有力，“不去了，我们想办法，你不能急。”
　　过了约莫一个多月，这热滚滚的盛夏常常伴有雷雨天气，就像鬼哭狼嚎一样，也不知在喧嚣着什么。
　　向文记不清这是第几场暴雨，只记得自己像个懒惰的流浪汉，一直闷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吃就是睡，过着毫无价值可言的日子。
　　她在等待，等待周卫指着她的鼻子臭骂一顿，然后把她和她的行李轰出去，从此各奔东西，互不相干。
　　一个自己都穷得不舍得买新衣服的男人，倒贴钱照顾了她这么久，况且还没有个好结果，任菩萨心肠再怎么软，也该审时度势，点到为止，及时止损。
　　周卫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轻推开她的房门。向文那之后话变得极少，不常理他，他又时常担心她的状态，不请自入便成了他们的默契。
　　“吃口饭？”他端着一盘饭菜，荤素搭配，不比备考时做的差，所以这段时日她渐显圆润。
　　她眨眨眼，缓慢摇头，“不想吃。”
　　他放下盘子，垂眼从她手中拿过手机，“又在看手机？这么上瘾吗？”
　　她激动的前倾身子，想一把夺过，“还给我！”
　　周卫高高举起，不给她机会。嘴角微弯，柔声细语地威胁她，“说说，看什么这么上瘾？你不说，我就自己看。”
　　“周卫！”手只能将将够到他的胳膊，她恼羞成怒。
　　“行。”他舔舔嘴唇，眼神依旧含着温柔睨她，“那换个问题，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啊？”向文顿住，一脸茫然地看他。
　　“伤个心把自己的生日忘了？”
　　她是会忘，毕竟她就没过过生日，当然也因为身份证上的日子是随便选的，她根本就没有生日。
　　要是这么说，她就明白周卫为何一直不赶她走，原来是想等她成年了再谈，毕竟成年人之间，往往利益至上。
　　那这段日子他这么温柔体贴也就合情合理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做得如此到位，那么毋庸置疑，除非她是个混不吝，否则只要是个有自尊的人，不用赶，她自己也得学会走。
　　最后的晚餐？
　　她明白了，“带我去你的学校看看。”
　　他轻叹一声，带着哄小孩的语气，“行。”
　　刚想抬手抚摸下她的发顶，却见她那油光可见、偶有打结的发丝，他尴尬地收回了手……
　　生日这天，向文早早起床收拾了下自己，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晨曦穿进屋内，映在她身上，驱赶走这几日的阴霾。
　　这个时段的温度是最适宜的，不冷也不热，阳光轻柔，空气通透。
　　宜出行，宜分别，忌祈福，忌求财。
　　向文给自己背了个大包，跟郊游似的。
　　周卫接过来背在身上，身形一晃，还挺沉，“就住一天，带这么多东西？”
　　她心虚地往别处瞧，“嫌沉就还给我。”
　　“这么不禁逗？”他撇嘴笑，初晨的光笼罩在他身后，那抹清浅的暖笑印在向文的记忆里，经久不散。
　　他们先是坐长途大巴车，软座到味道极大，她有些晕车。
　　下了大巴车周卫又带着她进了地铁站，好在是首发站，人不多，空气流通，不然她就要吐出来了。
　　期间周卫背着她的大包，手攥着她的胳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几经辗转，随波逐流，终于到了周卫的校园。
　　眼下是暑假，校内只有研究生宿舍还住着人，所以看起来学生们比较稀稀疏疏，寥寥可数。
　　向文看着面前“商务大学”四个大字，面容有些惆怅。她扭头再看看身边的周卫，心里摇摇脑袋，确实跟他本人气质不太匹配，怪不得他总是踟蹰不语。
　　学校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大，甚至可以说她高中的学校跟这里比起来还更敞亮些。不过，这个大学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设施全有，这倒是符合她印象中的大学生活。
　　由此可见，尤其是一线发达城市，他们的包容性很强，往往市中心与城中村贫富差距极大，看起来简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氛围，她能理解张复为何一去不复返，这里的诱惑真的很大。
　　周卫带着她去了常上课的讲堂，开会表演常用的多功能厅，考试前常去学习的图书馆，体测以及运动会时常去的操场。地下有游泳池和舞蹈教室，不过暑期开放给了外来人员，此时人比较多，他们只在门口转了一圈。
　　向文瞧的津津有味，她感觉自己仿佛也在这里念过书一样，大学生活应该挺有意思的，或者说也挺能增长见识的。虽然有时调侃周卫是打杂的大学生，但这东西，少了这段经历，如同鱼没了水，有了这段经历，如同鱼有了汽车。
　　“饿不饿？”周卫晃晃手里的饭卡，朝食堂示意。
　　“让我尝尝黑暗料理？”她眨眨眼，拢起的发丝随风垂落，粘到黏腻的脖颈处。
　　他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拢着她往食堂去，那里有空调会凉快些。
　　学生食堂早就关门了，她带着他去了教室食堂。看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向文没什么头绪。她从小吃饭就不挑，有啥吃啥，给多少吃多少。哪怕周卫做得有多淡之无味，她依旧可以咽下肚。
　　周卫反倒比往常热情起来，兜兜转转给她买了不少吃食，都是平常学生们爱吃的。
　　她尝了几口，郑重其事地点头，“没有网上说得那么夸张啊。”
　　他调侃，“少上点网吧。”
　　她不屑，“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
　　谈话间，一只餐盘放在她的旁边，随后身旁坐来一位女生。
　　那女生目光流转在他们身上，礼貌的笑了笑，“打扰了。”
　　周卫看似跟女生很熟，“这是我妹妹。”
　　女生端详了几秒，“妹妹？看起来很可爱。”
　　“这是我的学姐，你可以叫静姐。”周卫朝她颌首。
　　她会意，“静姐好，姐姐真漂亮。”
　　她这话没有做假的成分，更不是客套。旁边的女生虽说比周卫大，但是根本看不出来。从衣着打扮到言行举止间，她即没有社会毒打过的戾气，也没有向文身上的土气懵懂，更多的是出身不错的清雅女高知气质。
　　静姐温和有礼，“谢谢。”
　　之后，向文默默退出聊天舞台，暗自做一个无声的吃饭机器。
　　“这学期该回来了吧。”静姐的声音如沐春风，让人听起来很舒适。
　　“嗯。”
　　死直男，那么冷淡做什么？
　　“最近怎么样？”静姐语气恳切，带着关心。
　　瞧瞧，还得人家女生对你嘘寒问暖的。
　　“挺好的。”
　　你没救了，活该你单身！
　　向文暗戳戳地拿筷子杵了杵盘底，心里不断吐槽周卫。
　　只见周卫把鸡排夹到向文的盘子里，继续对静姐说道，“焦老师最近忙吗？”
　　“怎么？”静姐莞尔一笑，“遇到难题了？她这几天比较难约，毕竟放暑假了，你也知道的……”
　　“没事，不急，有时间我们再说。”他摆摆手。
　　静姐闻言转头见向文一直瞧她，她笑意更加温婉，“妹妹看起来也是个烦事在心的人呢？”
　　吃饭的食欲突然不佳，她缓缓放下筷子，一言不语的望着她。
　　“是我疏忽了，吃饭的时候不适合谈这些。”
　　她摇摇头客气道，“不会的，我吃得已经很饱了。”
　　静姐笑意渐浓，“你多大了？”
　　“今天刚成年。”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眼前温婉的女生骤然大手一拍，眼眉微挑，带着猥琐感，“春宵一刻值千金，想不想去乐呵乐呵？”
　　周卫把筷子拍到桌面，正起上身，脸色严肃，语气颇有压迫感，“学姐。”
　　“老古板。”静姐倾身凑近她的耳边，轻轻耳语，“你可别学他。”
　　“静姐，我们得走了。”他起身收拾餐筷，暗自给向文递了一个眼神。
　　向文似乎看懂了，也连忙跟着收拾，“姐姐，很喜欢和你聊天，不过我们还有个地方要去，时间紧迫，下次见面再聊啊！”
　　静姐一脸看穿他们把戏的神情，眼尾勾出弧度，抬眸含笑，“再会啊妹妹。”
　　临走前，向文无意间回头，发觉静姐也在看他们，那是一种温柔又审视的目光，她竟然有种被窥见心意的错觉，瞬间心虚不已……
　　晌午过后气温愈发猖狂，晒得两人避之不及，树荫处竟也热烘烘的坐不住。
　　但向文强烈要求，不回宾馆，她想去商场，最好大一点的。周卫带着她在炎炎烈日下坐公交，过了几站便是离学校最近的商场。
　　等到下了车，他们脚底生风般的往商场内跑去，进去的那一刻，商场里的冷空调乍然吹来，他们对视一眼，神清气爽。
　　周卫不太爱逛街，商场更是，他跟着向文转了一圈又一圈，漫长且悠远。
　　最终，她选定了一家男装，他瞧着她乐不思蜀的挑来挑去，有些疑惑，“你买男人穿的衣服干什么？”
　　向文扭头，视线飘向他，眼神直勾勾的测量他的身形。
　　他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她继续挑挑拣拣，“你没看见学校里的人都穿了什么吗？你的衣服又素、又旧，天天穿得跟菜市场的老大爷似的。”
　　她举起衣架上的衣服，手沿着衣服自上而下一挥，“衣服要穿修身的懂不懂？你那泄了气的肥衣服快扔了吧。”
　　“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要是节日就行，管它你的我的呢。”
　　他若有所思的微微颌首，不疾不徐的跟在她身后，配合的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
　　经过一场换装大战，向文终于如愿以偿。
　　她选定了一套跟周卫性格截然不同的样式，和方才学校里青春洋溢、潮流酷气的大学生如出一辙。
　　不错，不错。打扮一下还是很精神的嘛。
　　她满怀骄傲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可周卫就不这么想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迫穿上戏服的观众，全身都是排异反应。
　　“噗哈哈哈！”
　　在向文不知道第几次忍不住的笑出声后。
　　周卫忍无可忍，“就穿这一次，以后别想使唤我。”
　　衣服很好看，身材也不错，就是模特的表情不太好。
　　向文夹起一块牛肉放进他的碗里，“知道啦，快吃，别剩下，这菜老贵了。”
　　她得感谢周卫，这幅最后的晚餐，菜品非常不错，味道先不说，价格可是极其可观的，是那种让人听了就会感动的程度。
　　周卫低头吃了几口，太阳穴的血管砰砰跳动。
　　片刻，他缓了缓神情，放下刀叉，回身翻了翻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她，“成年礼物。”
　　她接过询问，“可以打开吗？”
　　他微微颌首。
　　盒子顶端贴着花，很俗气，但在这高级餐厅里暖色调的灯光下，竟显得华丽耀眼。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白色小巧的笔记本电脑，她抬头目光闪烁，装作一脸惊喜的样子，“谢谢哥！我太喜欢了！”
　　可她心里不断的暗自腹诽：直男啊直男，这就是你的分别礼物？你没女朋友真是情理之中啊。没救了，随便吧你。
　　“我看现在的学生人手一个，你以后学习也会需要的，光看手机太毁眼睛了。”
　　她抱着盒子，心头的念叨骤停，有些受宠若惊的看他，其实大家萍水相逢不用这么用心的。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独立的社会人，即使是离别的礼物，也不用这么贵重的。
　　“你留给自己用吧。”她把盒子放到桌面上推过去。
　　周卫一把拦住，“一份心意，心意不可退。”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收回手，感觉自己的手心有点烫。
　　这场最后的晚宴在向文的心不在焉之中悄然落幕，没有惊慌、没有猜疑、更没有提分别。
　　可能是成年人的分别，是无声无息、各自心领神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