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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灰烬(回忆篇19) 周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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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叔生前爱交友,白事办得很热闹。
周卫爸爸得知此事,给他转了五万块钱,让他主持操办。
他们又回到了村西边的老宅院,请了专人布了个简易灵堂,那是个临时搭建的麻布棚子,内设有一张大木桌子,最中间是周叔叔的灰色遗像,前面摆着水果、猪头、糕点等贡品,再往前还有一支插着三根燃着香的香炉。
桌子的前方左右两侧跪坐两排人,周卫坐在靠桌子最近的位置,向文挨着他坐在第二位,头顶白帽,上臂箍着一圈黑色孝布,上身围着一条粗布条,俗称披麻戴孝。
两排人中间地面上放了一个火盆,几人将手中剪好的纸钱纷纷往里填,火苗愈填愈旺盛,烤得棚子内闷热至极。
“你爸爸没来吗?”对面一位不知名的老太太问他。
“他有事。”周卫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老太太拿起一块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哎,人啊,就这么几件大事,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哪有不来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您说的对。”周卫扯了扯嘴角,眼神依旧淡漠地望向火盆,不见情绪。
向文看见这番景象,她抬手招呼一位周卫早前雇来做白事的工人,“大哥,这里太热了,您带我家这老奶奶去饭席子那里歇会儿吧。”
老太太见状连忙起身,临走前欣慰地笑了笑,“这小妮子多贴心。”
她余光瞥了眼身旁的人,心里没来由的不是滋味。
她跟奶奶没有近亲,当年她太小,没钱,也不懂这些礼俗,所以就没有办什么仪式。而婶婶那时则是周叔叔操办的,非常简易,只就一顿饭的功夫。这是她头一回参加这样正式的葬礼,不知怎的,心头涌上莫名的悲伤,甚至不知是为谁的悲念。
随着时间推移,各路亲朋好友依次前来拜访,原本冷清的院子里渐渐堆满吵吵闹闹的人。
烈日当头,突然人群中的声音减弱,她侧头望去,一位及其显眼、身着翠绿长裙的中年女人缓缓走来,她身旁跟着一位穿着桃红色裙子的小姑娘。
那女人站定在灵堂前,嘲讽般地冷笑一声,“死了?”
众人目目相觑,鸦雀无声。
翠绿的衣裙随风卷起,那女人从旁边抓起一杯为客人准备的茶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径自抬手朝遗像泼去。
在众人怔愣之际,她又抓起另一杯泼向周卫。冷掉的茶水自他的额头向下流,碎茶叶撒得浑身都是。
向文愤而起身,“你干什么!”
女人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刚要追,周卫扯了下她的裤脚,微微摇头,示意她坐下。
周卫拿衣袖擦了擦遗像,又不声不响地坐回来,掸去身上滴答的水珠与碎茶叶,继续烧纸钱,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群的吵闹声又渐渐响起,议论纷飞,闹闹哄哄的。
那抹桃红色身影不知何时挪到向文身旁,她转头怒瞪,但在看清楚面貌后,却愕然地呆愣一瞬。
张敏从向文手中扯过纸钱,动作缓慢地往火盆中放去,她的眼眸中倒映着热烈的火光,不疾不徐地以两个人能听到的音调轻语,“我爸进监狱了。”
恶行恶报。
“一出事,没人保他,全都躲得远远的。他也知道自己的事业要完蛋,为了给我和我妈留后路,他谁也没供出来,自己一个人全揽了。”
自作自受。
“我记得被抓的还有一个女的,好像是周叔叔介绍过来的。”
同流合污。
“听说,他们被抓的那天,周叔叔受了伤,你哥把他送进了医院。”
所以?
“也就那么巧,宾馆没有监控,更巧的是,听说有个匿名的报警电话,把时间、地点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么……
张敏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将目光投向她,带着审视的意味,没了往常的大大咧咧,反而多了些不似这个年纪的老成。
视线相撞,眸中映着火腥味,“你想说什么?”
“不要装傻。”张敏唇角下撇。
“我听不懂,不过,任何事都要讲证据。对吗?”
张敏静静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莞尔一笑,“作为女性,我理解你们的做法。”
眼神逐渐锐利,“可,作为女儿,你们毁了我一家!”
向文眉心轻跳,手指交叉,面色从容不迫,“这话说的,没凭又没据。况且,无论是女性,还是女儿,你首先得是个人。是人,就要善恶分明,要将道德建立在法律之上。”
“最好是。”张敏剜了眼他们兄妹二人,随后转身,消失在葬礼中。
向文回眸,看见周卫仍坦然自若地烧着纸钱,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交织,五味杂陈。
葬礼的后半程来了位风尘仆仆的漂亮女人,她穿着身黑色职业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搞错吧?怎么你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向文刚给流水席的小孩们送过去两大瓶饮料,她揉揉发酸的胳膊,不甚在意,“是么……”
漂亮女人左右张望,“你哥这人……怎么是你跑出来迎宾送客,他自己躲哪里去了?”
向文朝身后一指,“那些人总烦他,我让他去屋里待着了。”
“咦!”女人指尖轻戳她的太阳穴,“都跟你说了男人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护着的,真不开窍。”
话毕,女人朝屋内走去,留给她一个故作嗔怒的表情。
火盆里的纸钱化为灰烬,晚风扬起黑色碎末,盆内微弱的小火星安静闪烁,似乎在诉说着宴席的结束。
一场热闹非凡的白事过后,人们的生活还在继续,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因为谁的离去而贸然止步。
那些该工作的,仍旧努力奋斗前行;那些该学习的,会回到书桌再接再厉;那些讨生活的,继续着他们的家长里短,生生不息。
那晚,趁着周卫正在跟白事工人探讨后续的工钱事宜,她悄悄踱步去了周卫的房间。虽然以前没少透过半开的大门往里面瞧,但这是她第一次进去,屋子里布置的很简洁,如同他本人一样清秀,个人物件也非常少,看起来是个很寡淡的人。
她很快便在他的抽屉里翻到了那张黑卡,她把小小的卡片攥在手心,捂在心口处,月光照亮她一半的脸庞,睫毛下垂,阴影几乎淹没眼球,她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心头再次冒出一阵不知名的情绪。
一场有关生命结束的课题,随着人们的淡化与遗忘,缓缓划上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