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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枯灭(回忆篇18) 虽然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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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叔叔没再出现过,但向文缺染上了不少“毛病”,怕黑、怕独居、焦虑、失眠,白天周卫会去医院探望情况,有时回来的晚,他常常看到向文房间门口下方的缝隙处透着灯光,整夜都未曾消失。
她自己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身体有些异常,比如洗澡时一缕一缕地掉发,延迟两三月的月经不调,三天两头的腹胀肠鸣,熬夜贪黑不受控地上网,学习时突发的耳鸣手抖……
甚至还有对于喜好的突变,她少了做饭的动力,吃饭的欲望,反而更痴迷恐怖片和恐怖小说。
还有时会对网页角落蹦出的性暗示广告产生好奇,她试探的点进去,网页不受控地蹦出了一个又一个黄□□面,当她慌乱地关闭页面时,那里偶尔会闪过几张极其大胆色情的动图。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看待性,如何避免羞耻心,以及如何正确应用。
她红着脸,指尖又点了点,开启了独属于她的性启蒙。
猎奇又刺激的画面,又或是裸露的文字,给她带来了短暂的、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有时会让她兴奋异常到失眠,也有时她独自摸索后会感到餍足与疲累,从而恹恹欲睡。
因此,这些变化使她的成绩波动得很大,眼看距离高考没多少时日了,不止是她,老师和周卫也跟着焦虑了起来。
她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这样,也羞于表达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所以在面对他们的疑惑时,她选择了避而不答。
周卫这边却相当苦恼,他的童年很枯燥,没有什么明显情绪浮动,他猜测向文或许是青春叛逆期到了,只不过到的很不是时候,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极为要命。
向文的反应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她不吵不闹的,没有什么声响,更多的是孤僻与冷漠,不理他人,也不爱说话,简直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这日他傍晚回家,见到向文仍未睡,他拍拍房门,声音沉稳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出来谈谈。”
半晌,两人面对面坐着,向文低垂着脑袋,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见此情此景,他暗想,自己现在怎么又当爹又当妈的?
“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她视线落在搅动的手指上,声音细如蚊声。
一阵无名气恼涌上来,周卫砰得一声手掌拍向桌面,“好好说话!”
她仰头接触到他的视线,“凭什么?”
咦!真是叛逆期!
他食指往前一伸,“你说呢?成绩掉这么多,不想考大学了吗?”
“大学?做个打杂的大学生?”
他一噎,竟一时无言以对。
“反正还有几天我就成年了,你要是觉得我累赘,我这就走。”
嗐!还准备离家出走了?
“我是这个意思吗?”他忍住要崩坏的情绪,毕竟不是亲生的,小心弄巧成拙,“我是关心你,关心懂不懂?
“谢谢。”
呦!这么客气呢。
“不过,我的事你别再管了。”
客气过头了吧!
“什么意思?”周卫追问。
“没什么。”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样儿。
这是冷暴力!极其恶劣的冷暴力!
“行。”他咬牙点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他提步就要走,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去医院,他也懒得再为她的事操心,原本只是想顺手帮帮她,如今想也是算了吧,毕竟往后她的日子是好是坏本身也要靠她自己造化,他能做的并不多。
结果刚走没两步,向文踉跄着向前跌去,咣啷一声,他脚步一顿,右侧小腿被一双细弱的手臂抱住,眼睛一路顺着往下瞧,正对上向文跪坐在地上急切的目光,这姑娘眨眼间便没了方才的士气。
“你不管我了吗?”她泪流满面。
他屈身想扶起她,嗓音轻缓又笃定,“不会。”
“你最近变化太大,我想提醒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目标。”
“好。”她却再用力抱紧他的腿,“你再留我段日子,我会好好学习的。”
他身形一僵,手肘撑着膝盖蹲下身,松开她的手臂,与她平视,“学习是你的选择,我只做辅助不逼迫你。但,有问题要讲出来,不能憋着。还有,你说话的方式会让我觉得你很卑微,我不喜欢这样,你要想办法调整。”
成串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好。”
他拿衣袖胡乱擦了一把她的脸,“早点休息。”
刚要起身,衣角却被拉扯住,向文仰头望着他,呐呐道,“我睡不着。”
他叹气,自言自语般嘀咕,“究竟是怎么了呢?”
这晚又是和上次一样,他坐在向文房间门口,房门大敞,灯光明亮,看着床上的姑娘肿着眼睛入眠,估计是哭得厉害了,有点鼻塞,呼吸间传来轻微的呼噜声,咕噜咕噜的。
他没忍住低头浅笑几声,却忽然又想到她最近的状态,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皱起来,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等她顺利高考以后会水落石出的吧。
风吹跑了柳絮,却又带来了酷暑。
经过上次的友好沟通,向文铆足了劲儿专注于功课,屏蔽手机网页的各种信息。终于,这一周的各科评测成绩恢复到正常发挥水平。
这是好消息,周卫发消息说今晚做个西红柿炖牛腩庆祝一下。
脖颈挂着黏腻的汗液,她随手蹭了下,指尖轻点手机屏幕:还是我来做吧。
周卫消息回复的很快:我在医院,这边有个菜市场,你放学后过来找我,一起去买肉,时间快些。
向文:好。
片刻后,向文背起书包准备离校,金方在她身后叫住她,“一起复习吗?”
她回头,瞧见张敏站在金方旁边,目光晦涩不明,“去你家复习呗?”
向文勾唇,拒绝,“不方便。”
金方望着那道愈渐愈远的背影,摇摇头,“百毒不侵。”
张敏不忿,“说谁是毒呢?”
盛夏的太阳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斑驳的洒在向文身上,连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走到半途,她蓦地放慢了步子,没来由的一阵寒颤心慌,浑身汗毛立起,她坐在人行道旁缓了会儿神,又站起身缓缓逆着人流朝医院走去。
她最近时常这样,不知是身体太虚弱,还是压力太大,但好在她能及时克制住这份异样,问题不算大。
原本周卫能早点出来迎她的,但医院这边耽搁了一会儿,此刻他正在医生办公室和周叔叔的主治医师沟通病情。
向文见他没有回复消息,便一路询问着,很快就找到周叔叔的病房,那是个三人间。
她探头探脑看了一眼,也就这么巧,这一眼正对上周叔叔的目光,此时周卫不在旁边,她感觉自己心慌的厉害,本能地转身要走。
“向文?”周叔叔哑着嗓子呼喊。
她胸口一滞,僵硬的转身看他。
他的眼珠暗黄,胸前后背均插了管子,管子另一头连着医用透明袋,里面装着清黄色的液体。前些日子看着还有些力气,如今再看,已经奄奄一息,生气全无,他有气无力地歪在病床上,只晃动着眼珠直楞楞地瞧她。
这瘆人的一眼,把她钉在了原地,她瞪大双眼,呼吸骤停,浑身寒颤无力。
仿佛时间停滞,不,不是停滞,是倒回,她倒回到最后一次见婶婶的那一幕。
那双不甘、愤恨、幽怨的眼睛与周叔叔重叠,严丝合缝,极为相似。
人死前是有许多预感的,她没有什么理论依据,但直觉告诉她,这人快不行了。
死亡,又是死亡。奶奶、婶婶、还有周叔叔,他们一个又一个的,猝不及防的,不给她任何心理准备的,把死亡这个千古议题早早摆在她眼前,迫使她面对与思考。
过早接触死亡不是件好事。
“不敢进来?”周叔叔嘴唇张了张,发出蚊子般的气音,她没听清,但通过嘴形能看懂什么意思。
幸运的是,那双熟悉的大手切断了眼前紧绷的气氛,身后热息覆着,把她推到另一端走廊楼梯的拐角处,他揭开指腹,口吻轻柔,“吓到了?”
她坦诚点头,“嗯。”
“不是说门口等我吗?怎么进来了?”
“外面太热了。”
他望了下窗外,带着歉意后知后觉,“是我疏忽了,下次还是我去学校接你吧。”
她认同,“好。”
周卫声音更加轻,眉眼不自觉地温柔含笑,“怎么这么乖。”
谈话间,周卫的手机突兀响起,他接通,那边似有急迫情况,只见他听了几句话后便朝病房疾步而去。
向文见状也跟着他一路小跑,到了病房门口,她站在周卫身后歪头观望,只见方才还能说话的人眼下一动不动躺着,眼睛睁着,瞳孔失焦,嘴巴微张。
此时急救的医生已经停止了治疗,伸手阖上周叔叔的眼睛,回身和周卫宣布死亡时间以及后续要准备的事宜。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们以及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惊恐之中。
向文嘴唇发白,无力应对,周卫看她这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便箍着她的腰身出了医院。
外面人群熙熙攘攘,晚霞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为死气沉沉的他们带来一丝活人气息。
“你等我,别乱跑。”周卫把她放到公共座椅上,按着她的肩膀嘱咐。
“好。”她配合着点头,脸上的不适已经缓解了不少。
带着暖意的风簌簌吹过她的皮肤,发麻的指尖逐渐有了知觉。她握紧双手,看向那栋住院楼,里面灯火通明,窗口不停地有人影驻足和闪过。人们在里面经历着生与死的考验,爱与恨的交织,在身体与精神的双重鞭笞下,对所有人来说,这鬼地方即可重塑,亦可消逝。
那枯灭的,不知是躯体还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