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栎也》qiminghaofan

58、猝不及防 你没资格那

　　从京城后，池锦旭又带着徐长乐去了威海、D城、B市……直至开学前几天，两人才从外市回到了C市。

　　徐长乐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暖黄的光线也没能驱散客厅里弥漫的沉郁。她换掉鞋子往里走，两个月的旅途风尘还没来得及卸下，脸上的笑意就僵在了原地。

　　沙发上坐着的人，打破了她二十年来对“家”的所有认知。

　　她的妈妈，那个五个月前说要和好友去三亚巡游、连视频都只敢匆匆聊几句的女人，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气质儒雅，指尖轻轻搭在徐母的腰侧，动作自然又亲昵。而徐母的小腹隆起得格外明显，宽松的棉麻连衣裙也遮不住那七八个月的孕态，她脸上带着一种徐长乐从未见过的柔和光晕，全然没了往日里动不动就厌世的急躁。

　　客厅的另一角，徐父瘫在老旧的单人沙发上，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攥着个空酒瓶，周身萦绕着刺鼻的酒气，眼神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夏妈站在徐父旁边，眉头拧得紧紧的，看见徐长乐眼里瞬间涌上来的心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徐长乐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中，瞬间呼吸困难。

　　“乐乐，你回来了。”徐母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温柔了许多。她的步伐有些迟缓，大概是因为身孕，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伸出手想拉徐长乐的胳膊。

　　徐长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她看向那个陌生男人，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解：“他是谁？”

　　徐母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温和：“乐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妈妈走，我慢慢跟你说。”

　　“走？去哪？”徐长乐的目光扫过徐母隆起的肚子，扫过那个始终微笑着看向这边的陌生男人，又落在颓废的徐父和忧心忡忡的夏妈身上，一股荒谬又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我的家吗？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徐母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对方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纵容。她转回来，却不敢看徐长乐的眼睛：“乐乐，有些事，妈妈瞒了你十几年，现在不能再瞒了。”

　　“你和安安，都不是你爸爸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徐长乐的头顶轰然炸响。
　　她懵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地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妈，你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徐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坚定，“妈妈年轻的时候和一个人有了你们。后来他为别人顶罪进了监狱，我那时候年纪小，又害怕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你爸爸出现了，他对我好，不嫌弃我带着两个孩子，还愿意娶我，我那时候走投无路，就答应了。”

　　十六年来的记忆，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徐长乐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奶奶总是在饭桌上明里暗里地说她“性子怪，不像家里人”，逢年过节给红包，她的永远比堂兄妹们少那么一点；徐父虽然对她不算坏，却也总是隔着一层，不像邻居家父亲对孩子那样亲昵，她做错事的时候，徐父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复杂和厌弃；还有那些莫名的委屈，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瞬间……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她不是这个家的亲生孩子。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徐长乐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指着徐母，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所以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干什么？就因为你年轻时犯的错，我就要一辈子活在这种不清不楚的境地吗？我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冷遇，都是活该吗？”

　　“乐乐，对不起。”徐母的眼圈红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被徐长乐狠狠甩开。

　　“对不起有什么用？”徐长乐大哭着，“你现在一句要带我走，就想抹平我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吗？凭什么？你犯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我会和你爸爸离婚。”徐母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他已经没有义务再抚养你了，乐乐，你不跟我走，你能去哪呢？”

　　“我不跟你走！”徐长乐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走！”

　　徐母被她的态度惹得动了气，眉头皱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旁边的男人立刻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劝道：“雪儿，别激动，孩子还小，一时没法接受也正常。”
　　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徐长乐抬头看向他，这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沉稳，看向徐母的眼神里满是珍视。

　　这时候徐长乐才发现，徐母真的变了。以前的徐母，总是因为生活的不顺心脾气暴躁，说话又急又冲，可在这个男人身边，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连眼神里都带着光亮。

　　徐长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徐父，蹲在徐父面前，哭着问：“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徐父缓缓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徐长乐泪流满面的脸，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另一瓶没开封的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爸爸！”徐长乐哭得更凶了，她知道，徐父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夏妈再也忍不住，走过来轻轻抱住徐长乐，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乐乐，别哭了，别哭了……”

　　徐母也走了过来，看向徐父的眼神里带着歉意：“老徐，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对你。如果我没有遇到明远，我可能真的会和你安安分分过一辈子，可是上天就是这么不公，让我遇见了他。遇到他，我才重新明白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心甘情愿陪他共度余生的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会把乐乐和安安都带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徐父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徐母，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荒芜，像是心都被掏空了。

　　徐长乐看着他，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徐父才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着楼梯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徐长乐看着徐父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夏妈怀里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夏妈也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轻轻拍着她的背：“乐乐，别怪你妈妈，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不容易？”徐长乐抬起头，泪眼婆娑，“她有什么不容易的？爸爸对她不够好吗？这么多年爸爸将她视若珍宝一样呵护，从没对她发过一点脾气，给她穿名牌，让她在美容店几十万地充卡，你说她过得不容易？”

　　“凭什么她一句话，就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我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好不容易遇到了池锦旭，现在她说要带我走，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池锦旭该怎么办？”

　　徐母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乐乐，你还小，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的。池锦旭……他不一定就是你最好的归属。”

　　“你没资格这么说他！”徐长乐猛地拔高声音，情绪彻底崩溃，“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现在也别来干涉我的生活！”

　　徐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那个叫明远的男人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递了一杯温水给她，低声说：“别生气了，注意身子，别动了胎气。”

　　徐母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又看向徐长乐：“我知道你现在没办法接受，我也不逼你，这次回来，我主要是和你爸爸办理离婚手续。等办完手续，还有你和安安的户口、转学问题，我都会处理好，到时候我再来接你。”

　　“我不走！我不会跟你走的！”徐长乐嘶吼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徐母看着她，眼神复杂，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她和夏妈交代了几句，让夏妈转达和徐父约去民政局的时间，然后就和霍明远一起离开了。车子发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渐渐远去，徐长乐却还愣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徐长安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大概是听到邻居说了些什么，一进门就看向客厅里的人，目光在夏妈和泪流满面的徐长乐身上打转，又扫过空荡荡的门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妈呢？她是不是回来了？”

　　夏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不可能！”徐长安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相框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相框掉在地上，照片上的笑容被裂痕分割得支离破碎。

　　“我不会跟她走的！”徐长安的眼睛通红，看向徐长乐，语气异常坚定，“姐，你在哪，我就在哪，她想把我们带走，没门！”

　　徐长乐看着弟弟愤怒又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她抱住徐长安，姐弟俩相拥而泣，客厅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地上破碎的相框一起，见证着这个家的崩塌。

　　夜里，徐长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很多自己小时候的事。

　　徐母对徐长乐姐弟俩的感情一直很复杂，算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从小，两人就是被徐母打骂着长大的。

　　徐母心情好时，会带徐长安去买好吃的，给徐长乐买漂亮的衣服，带他们出去玩，陪他们睡觉、讲睡前故事，像每一个疼爱自己子女的妈妈一样关爱、呵护他们……

　　可当徐母不开心时，他们就连呼吸都是错的。不管他们小小的身躯能否承受，徐母都会将自己心里积攒的所有怨气成倍发泄在他们身上。少时的徐长乐，大多时候身上都是带着伤的……

　　要不要告诉池锦旭？

　　这个问题像是一团乱麻，在她心里缠了又缠。

　　以池锦旭的脾气，要是告诉他，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冲到徐母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威胁她说不许带走自己。

　　徐母现在怀着孕，那个叫明远的男人看起来对她很珍视，要是池锦旭真的闹起来，徐母会不会更坚定要带她走的决心？

　　到时候，事情只会更糟。

　　而且……她其实根本没打算跟妈妈走。既然不打算走，那说不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那一晚，夜黑得如同墨汁一般浓稠，没有一丝星光能够穿透那厚重的云层。

　　.

　　“哇塞，你们暑假去了这么多地方啊？”

　　孙家，孙芊千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看着徐长乐带来的相册。

　　相册里是她和池锦旭游玩时拍下的所有照片，池锦旭将这两个月游玩的照片，一起归总到了之前他记录两人相遇的那本相册里，每张照片底下都细心地备注了地点和时间。

　　“这张照片好好看啊，特别有感觉。”

　　徐长乐听她这么说，凑过来看了眼，随后抿唇笑了笑。

　　她说的是池锦旭俯身搂着徐长乐做陶瓷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少年圈着女孩的手臂匀称有力，肌肉线条清晰，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女孩漂亮精致的脸蛋上溢满了幸福的笑意，两人相贴着脸，池锦旭的视线没在手中的陶瓷上，而是落在徐长乐身上，眼神深情且专注。

　　徐长乐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她：“芊千，这个是我在威海买的贝壳项链，我看见它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你喜欢吗？”

　　“喜欢，它好漂亮啊！”孙芊千欣喜地接过项链，很珍惜地摸了摸。

　　见她喜欢，徐长乐也开心地笑了。

　　“我真羡慕你，我也好想找个男朋友像你们一样出去玩啊。”孙芊千见她幸福，止不住地替她开心。

　　徐长乐挑眉，凑到她耳边调侃道：“你的洵洵呢？快跟我说说你们暑假约了几次？”

　　孙芊千轻笑了下，语气里充满了伤心和失落：“一次也没有，从放假以来我给他发信息，他就没回过。”

　　“啊。”徐长乐抿紧了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没事，可能他比较忙吧。”孙芊千勉强挤出个笑容，“你想看电影吗？王威的《追光》，要不要重映一下，我们去楼下看吧。”

　　“好啊。”

　　孙芊千家是四层大别墅，两人坐电梯下二楼去了家庭影院。她们窝在沙发上，边吃零食边看电影，一会儿被电影情节感动得想哭，一会儿被搞笑片段逗得哈哈大笑。
　　由于她还要带徐笙去买吉他，徐长乐只待到四点就打车回去了。临走时，孙芊千依依不舍地扒着门边，嘟着嘴道：“长乐拜拜，明天学校见。”

　　“拜拜芊千，明天见。”

　　下午五点，泰合街站牌。徐长乐带着徐笙从公交车上下来，看了眼手机里的图片后，她拉着徐笙上前，推开了一家乐器店的门。

　　店内装修整洁明亮，白色主题衬得整家店静谧又优雅。展柜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右边墙上挂着两三排吉他。
　　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店员，徐长乐大声喊道：“有人在吗？”

　　见没人应，徐长乐又喊了声：“你好？我们想买吉他。”

　　楼上这次传来了回应声，听声音对方应该是在做饭，隐约间还能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一分钟后，店面尽头的楼梯口，店家走了下来，对着徐长乐的背影问道：“你好，请问要买什么？”

　　听见声音，徐长乐回头，看见男生的长相后愣在了原地——苏以洵？

　　苏以洵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他走上前，又问了她一遍：“想买什么？”

　　她回神，答道：“吉他，我弟弟用。”

　　听她这么说，苏以洵的视线移向她身边的徐笙：“店里没有他能用的。”

　　“啊？”徐长乐不敢置信地拿出手机，又看了眼老师给她发来的图片，疑惑道：“是这里没错啊。”

　　苏以洵看着她，神色不变地回道：“店里没有，需要调货。”

　　徐长乐嘴角微微上扬，没好气地说了句“好”，心里不住吐槽：连着将话说完会死吗？！

　　苏以洵转身，对楼上喊道：“苏以彦，拿着你的吉他下来。”

　　楼上，一道清脆的童声应了声“哦”。几秒钟的功夫，一个小男孩就抱着吉他跑了下来。

　　徐笙在看见那个和他同龄的男孩时，笑着跑了过去。徐长乐懵了，忙出声喊道：“笙笙，不许没礼貌。”

　　那个小男孩看见徐笙，同样也亲昵地打起了招呼：“嗨，徐笙。”

　　见他们认识，徐长乐觉得稀奇：“笙笙，你认识他吗？”

　　徐笙点头：“嗯，苏以彦是我在学前班认识的好朋友。”

　　“噢噢。”徐长乐抬眼，冲苏以彦笑道：“你好呀，我是徐笙的姐姐。”

　　“姐姐好，姐姐长得真漂亮。”苏以彦抬起胳膊想和徐长乐握手，被苏以洵及时拉了回去。

　　徐长乐轻笑，看向苏以洵。

　　苏以洵拿过苏以彦的吉他递给徐笙：“你试试这个。”

　　徐笙接过，像模像样地弹了几下：“姐姐，我就要这个。”

　　徐长乐应声，问苏以洵道：“这把吉他多少钱呀？”

　　“三千，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到货。”

　　徐长乐点头，将钱付了过去。

　　“可以送货上门吗？”

　　“嗯。”他滑动手机，露出了微信二维码，“加好友，把你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发过来。”

　　徐长乐哦了声，听话地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