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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祀河 四界遍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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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风霁月的明公子也有今日?”
远远的,传来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夹杂着明晃晃的嘲讽,岁安转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怎么,莫非是痴傻了不成?”
那声音越发刻薄起来,岁安坐看右看,愣是没找到对话的两人,此时的他不免有些心惊。
有声无形,莫非是鬼……难道真的走到奈何桥了?听这“明公子”大约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趁着二鬼打架,浑水摸鱼能跑就跑……
岁安面色发白,牵着老牛就想离开。
“你——你给我站住!”
像是被撕破了伪装,说话的声音气急败坏,岁安牵着牛沿着河岸跑,却看到白雾一瞬间忽然大盛。
逼迫他只能站住,漫天的雾气蒸腾而上,越来越盛,将黑色的沉祀河都掩盖的一点不露,天与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仿佛到了极地的雪原。
片刻,白雾又以极快的速度四散,从河中央开始,像被撕开的滔天巨浪一般,裂缝从中凸显,外延的雾气逐渐消散,中间显露出了沉祀河原本的样子。
从河中央而来的,是一顶飘在空中的落着灰色帷幕的软轿,正是刚刚浮在白雾中央的那一顶。
只是有所不同的是,软轿周围伫立着四个姿容出众的侍女。
侍女身形高挑,玲珑有致,身着银灰色广袖齐腰襦裙,双臂上缠着随风而动的同色披帛,盘束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点缀着素白的珠花,黛眉弯弯,眉心有着波纹状的银色花纹,脸上覆着灰色的面纱,只留下平静如水的眼睛。
乍一看,仿佛九天上的仙女。
岁安看着这漂浮在空中的侍女和软轿,顿感惊奇。
这是他离开青灯寺后第一次看到这么腾云驾雾的情景。
“明公子,为何露出如此廉价的表情?”
又是那个声音,这一次岁安找到了说话的人,是坐在软轿里的那个人。
看这软轿周围都是侍女,岁安觉得轿中人应当也是女郎。
他开口道:“姑娘口中的明公子……可是在下?”
那人冷冷的哼笑两声,咬牙切齿的说道:“姑娘?姑娘!你竟然忘了我是谁———”
岁安不知如何就触了轿中人的霉头,他细想刚刚说的话有礼貌而且很合理,为何此人却很生气的样子。
听这人的话,他与此人之前相识,恐怕,又是一个仇家,不过,他以前竟然被叫做“明公子”吗?
他姓明,他怎么不记得?
忽然,软轿四周的灰色帷幕无风自动,帷幕张开,露出轿中人的面目。
只见那人背靠轿子,左臂肆意的搭在轿沿上,翘着很是随意的二郎腿,侧着脸看过来。
岁安看着轿中人,那人同样身着银色齐腰襦裙,只是却是男子款式,长发高高束起,更衬的整个人风流潇洒,英姿绝伦,单手执羽扇,斜斜的遮住面容,只余一双眼睛。
片刻,那人收了羽扇,握着扇柄一下一下敲打在左手,依旧侧着脸,岁安看去,只见那人侧脸艳绝,眉弓与鼻梁的曲线清晰流畅,长眉入鬓,眉眼深邃,眉心同样点缀着波纹状的银色花纹,唇不点而朱,只轻轻向岁安所在的方向一瞟,魅惑丛生,勾人入魂。
片刻,那人抬手指着岁安,朱唇轻启,却是极尽恶毒:“把他的脸——给我剥了。”
霎时,岁安面色大变,他如今的身子,别说是这种可以悬空而立的侍女了,就算是个徒有力气的男子,也可以把他活活打死。
瞬间,岁安翻身跃上老牛,狠狠扬鞭,老牛“哞哞”叫了几声,却不像岁安想的那样勇往直前的奔跑,而是追着鞭子转圈。
岁安趴在老牛背上,被晃得头晕目眩,胃里酸苦一片,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将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这还是明家那个天赋奇才的剑修明岁安吗?”
那人坐在轿子内嘲笑,随即吩咐侍女:“给我按住他,我要亲手———”
阴冷的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疯狂与恶意:“———剥下明家少爷的面皮。”
那人抬手,示意侍女落轿。
他从轿中走出来,侧身理了理衣裳,转身向着岁安的方向走去。
侍女先他一步,快速向着岁安飞来,扬掌拍向老牛的头顶,只一瞬间,岁安觉得脸上一湿,扑鼻而来的,是鲜红的血腥味。
老牛的整个头颅都被那侍女的一掌拍得粉碎,在身躯还未反应过来时,鲜血崩裂,浑浊的脑浆混着破碎的牛头在地上滩成一片。
牛身又反射性的蹦跶了两下,随即砰然倒地,激起一圈灰黄色的尘土。
岁安也随着老牛跌倒在地,他震惊的看向老牛,脑中极快的思索着逃离的办法。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侍女恭敬的行了个礼,低着头退到那人的身后,施施然的样子仿佛刚刚一掌拍碎牛头的那个人只是错觉。
那人看着面色惨白的岁安,仿佛看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一般,止不住的发笑。
岁安紧绷着精神,抬头打量起这个人。
这人长相确实很美,雌雄莫辨,但他的脸却是一半绝色,一半枯容。
枯容的半张脸如同萎缩的树皮,干裂的皮肤紧紧贴在骨肉上,暴起的血管一颤一颤,仿佛能看到血管中涓涓流淌的血液,半张脸都呈棕褐色,若全脸都是这样,或许只是丑陋,可与另外半张姿容绝色的脸一做比较,除了丑陋怪异,便只剩诡异与恐惧。
可奇怪的是,不管两半脸面如何,这人的一双眼睛却是没变,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绝妙。
桃花眼形,一转一笑皆是顾盼生姿,眼尾微挑,眼珠如同刚刚淬炼好的琉璃,说一声风情万种也不为过。
这样怪异的一张脸,配上这样绝妙的一双眼睛,真是奇怪。
可现在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在岁安看着这人的脸面的时候,这人的手已经捏上了岁安的下巴。
他半蹲在地,看着倒在老牛尸体旁边的岁安,伸手用力挑起岁安的下巴,迫使岁安仰头看着他。
对视了片刻,那人怀疑道:“你果真忘了我?”
没等岁安回答,那人又道:“倒是无妨,你只需记得,剥你脸皮的人是我———仙乐宫楚元。”
说罢,楚元左手凝聚出白雾,本来没有杀伤力的白雾此时却亮起了几刃银光,在团团雾气中极速划过,生生显露出一股股阴狠的杀意来。
“等等,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岁安试图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但楚元已经看破他的意图,却丝毫不在意,大局在握般的松开了捏着岁安的右手,只是左手也丝毫不放松,握着闪着银光的白色雾团。
“只当你我相识一场,你死在我手里,这点要求我也可以答应你,问吧。”
楚元说着,眼睛却细细看着岁安的脸,深情认真的仿佛是看什么绝世珍宝一般。
只是岁安知道,楚元的深情只是对着他的脸,这个疯子,难道还想把他的脸缝在自己脸上吗?
只是这样想着,岁安却看见了之前不曾发现的地方,楚元的脸侧,似乎真的有缝制的痕迹,岁安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却又恨不得狠狠抽以前的自己一个巴掌。
他之前到底是———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像疯子一样的仇家啊!
“两个问题,我与你因为什么结仇?仙乐宫———是什么地方?”
岁安虽在拖延时间,但这两个问题他也的确想知道,能碰上认识他的人算是幸运,只不过命背的是遇见的是仇人。
“你还真是……”楚元伸手摸了摸眉心银色的水波纹印记,顺着眉弓和鼻梁,一路爱惜的抚摸至下颚。
“你觉得我这半张脸如何?”楚元摸着艳丽的半张脸问道。
“姿容绝色。”岁安是真的认为楚元那半张脸艳丽非凡,评价也如实告知。
“姿容绝色……第一次见面,我问你这个问题时你就是如此回答的,”楚元扬眉笑着。
“只是,这姿容绝色也是需要供养的……我要供养,你要救人,使我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
岁安心想,为了维持自己的容貌不惜杀人的,这种货色别说是以前的他想揍,就算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也想揍。
楚元说着,眼底阴翳翻滚,声色也冷了十分,他恶狠狠的盯着岁安,半晌,突然笑道:“无事,有你一个,也可使我恢复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如此……”岁安尴尬的扯出一个笑,本想看看这仇怨能否化解,没想到……是死仇啊。
现在好了,给这个疯子更添了一把火。
“那仙乐宫……”岁安试图转移话题。
楚元盯了岁安半晌,眉头轻皱,似乎是有所不耐烦,说道:“仙乐宫自然是乐人修炼乐道的地方,以古琴最为闻名……怎么,你想———”
“你既出身仙乐宫,为何以白雾杀人?”没等楚元说完,岁安就疑惑问道。
“我自然是修乐道古琴的,当今仙乐宫第一人便是我,至于白雾,不过一个小把戏罢了。”
说罢,楚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古怪一笑:“我倒是忘了……既然你这么好奇,我也可以满足你。”
楚元抬手,白雾乍现,翻滚的雾气逐渐显露出其中包裹的东西,是一张古琴。
琴身为灵桐木所制,通体棕红,间有珊瑚浅色道印,在白日中呈现深浅交织的色泽,两侧呈对称的波纹状,如同落日晚霞。
楚元双手抚琴,他人恶毒的很,但那一手琴技却极为高超,如玉碎昆仑,凤凰鸣叫,通透的琴音聚而不散,清亮松脆,只见楚元笑着看向岁安,眼里是不曾掩饰的恶意。
不知怎的,在旷远的琴身中,岁安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发觉不对,指尖死死扣住手心,热流涌出,应当是扣出血了。
脑袋越来越昏沉,尽管察觉不对劲,但为时已晚,岁安仰头倒在河岸。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看到眼底满是疯狂的楚元向他走近,却被一道黑灰色魂气击中,鲜血崩落。
黑灰色魂气……是谁来着?好生熟悉啊。
是……
是……
啊!是裴郎啊……好像也是仇人……
恍惚间,岁安没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