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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祀河 所以漫漫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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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成了软酪做的人了,想当年,那点子魂气也只能……”
迷迷糊糊的,岁安听见有人说话,是个青年的嗓音,那声音很是熟悉,仿佛听过千百遍似的,他费力的睁开眼睛。
“哟———终于舍得醒了?”
青年离岁安极近,仿佛一抬眼就能看清男人脸上细小的绒毛,岁安不自在的转了转脖子,将脸撇开。
“看来你是真忘了我了。”
年轻男人站直,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双凌厉的双眼,话里有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偶然沉默的看岁安一眼,转身随意的找了个木摇椅,动作自然的躺了上去,闭上了双眼。
明明是正好的年纪,却好似盖了浑身的落寞,那清俊的皮囊下,又似藏了数不清的悲苦。
岁安不认识这人。
而年轻男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一个躺着,另一个也躺着,名为尴尬的气息慢慢的充满整个房间,岁安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
他心一横,做了那个率先吃螃蟹的人。
“老和尚呢?”
岁安撑起身子,装作不在意的问道,同时支棱起眼皮悄悄的打量着男人。
只见那男人长相英俊,轮廓分明,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一样,留着乌黑茂密的长发,高高的在头上束起,虽然穿着寺庙里最常见的僧袍,但通身都是贵气,连发丝儿都是张扬傲然的。
岁安看着男人,不知怎么的忽而想起了孔雀。
但男人没回话,只是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岁安自觉没趣,索性弯起身子低头找鞋,准备出门寻找老和尚,他实在是想知道那个少年刀客与他有什么瓜葛,怎么只是看一眼就出招。
那浑身的冷气,深入骨髓,只是想想都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阴冷的魂气像要被随时溺毙,岁安抱着双臂,又打了个冷颤。
还没踏出门,就听那木摇椅上的年轻男人懒洋洋的出声。
“看样子是伤好全了———你找老和尚干什么?”
“你又是什么人?管的倒也太宽了些。”
岁安没好气的回答,普天之下哪有不报姓名就打听的人?
看这男人年纪不大,却气势十足,应该是哪个世家出来历练的公子哥,真是像老和尚一样讨人厌。
还像老和尚一样不爱睁眼……
“嘿,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年轻男人紧闭双眼,却兀的挑眉,似是寻开心般的逗弄岁安。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当时明明是———”
岁安猛然转身,整个人都因为太过于用力的转身而感到发晕,他看着木摇椅上的年轻男人,扶着门框细细打量了男人的面孔。
震然瞪大双眼,惊讶的喊道:“———老和尚!你你你———”
难怪他第一次见老和尚的时候就看不出来年纪,竟是如此!
谁能想到一个苍老和尚的皮囊下,竟是这样一个清俊公子!哪家公子能装和尚装这么多年啊!
真真是出人意料的有病!
年轻男人瞧见岁安认出了自己,哼出一声笑。
同笑声一起冒出的,还有他身上忽然大盛的青色光团,像一片雾气似的逐渐加深,直到完全覆盖了年轻男人的身子。
岁安瞪圆了眼睛,颇为惊奇的看着眼前这如同大变活人的一幕。
那青色的雾气慢慢散去,末了,俊美的男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无比的和尚。
他走近了老和尚,试探的用手戳了戳老和尚的面颊,发出一声感叹。
“真是货真价实的老啊!”
岁安心底惊奇,但没过多久就想通了。
若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和尚,又怎能守住偌大的青灯寺?
“老和尚,那天我在躯界内晕倒之后,迷模模糊糊的听到了你跟少年刀客的声音……”
他缓步走近,眼神对着紧闭双眼的老和尚片片打量,说道:“灰明……还有裴郎,那个刀客叫灰明吗?”
正当岁安以为老和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无聊的数着老和尚脸上的褶子的时候,他睁开了双眼,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青年。
幽怨的眼神让岁安的后背熟悉的出了冷汗……但是,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是什么意思啊!
他甚至没来得及多想。
只见僧袍袖一挥,岁安只觉得自己飘在了空中,看着木桌和摇椅一个个的从他眼前滑过。
然后他就跌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哦,他被老和尚像拍面团一样拍到床上了。
岁安再望向老和尚躺的那个木摇椅的时候,摇椅上空空如也,只剩一个薄毯在随着摇椅摆来摆去。
“老和尚———你……”
岁安大喊。
随即,如洪钟似的苍老嗓音传来。
“我自修法道,便名晦明。”
晦明……晦明……
岁安怔怔的默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嘴角勾出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
天不亮,岁安就敲响了晦明的禅房木门,没多久,里面传出一道带着落寞的声音。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幽沉界确为奇界……”
“去吧,岁安,如今躯界的约定已破……我留不住你了。”
晦明无头无脑且似是而非的话,含着浓浓落寞与深意,砸钉子般的钉在岁安心底。
岁安觉得他的心仿佛打开了一道闸口,汹涌而出的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不清楚这苦涩何来,感觉面上也觉得酸苦一片。
只能强忍悲伤,露出牵强的笑,装作无事的轻松样子,对着那道紧闭的禅门说道。
“我只是去看看,那少年刀客似乎与我有很深的渊源。”
“晦明,我寻回记忆就回来……”
……一定回来。
他却是不知,明明只是借住镇邪的关系,何缘如此难以分别……岁安不敢再想下去,他怕已经拟好的行程,就此打断。
说罢,逃似的离开了青灯寺。
……
日头西沉,许久,青灯寺门口已经再也无法看见岁安的身影的时候,晦明打开了禅房。
已是黄昏,低沉的金乌撒下一片璀璨的金光,将整个青灯寺笼罩其中,连带那间刚开门的禅房,都被夕阳蒸腾出一幅祥和安宁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片刻,然后撑着稳步走向寺门口,却在路过寺院中的祭台时,日日紧闭的双眼中忽地落下泪来。
那双清明慈悲的眼睛睁开了,眼眶微红,不再如高堂上的佛像,反而像装满了整个潭祀界的悲涩一般,只是单看一眼,仿佛就要惹出愁肠万结,青丝万千了。
晦明没了沉稳的住持模样,像一个真正的耄耋老人一般,跌跌撞撞的向寺门口走去,一步一落泪,一泪一生莲。
这是晦明修的功法,名为众生莲。
以众生之苦楚为根,百人修一渡,千渡化一泪,一泪一生莲,用泪凝成的众生莲,是天阶中最为厉害的法器。
而今却如同草芥一般,任由其扩散一地。
……
晦明在寺门口站了许久,望着岁安离去的方向张望,面目无措的像个孩童。
他双手合十,摆出最虔诚的姿态,一步一跪,对着青灯寺供奉的佛法真神祈祷。
“今日种种实为不易,岁安啊,愿你此行皆坦途,莫要再……莫要再浑身血染的倒在我面前了。”
……
潭祀界实属奇界,在岁安只身一人赶着牛车往幽沉界走的时候,看着路过的小贩吆卖的东西,只觉得新奇。
没什么用但是好看的金锣,名贵非常但是一次性用品的蝶衣,比市价高了整整五十个灵石的马车……据说是那拉车的马有千万分之一的天马血统……
确实新奇。
———骗人的手法非常新奇,简直不把人当人,只把人当大冤种。
也是这淳朴的民风,让出门时带着本就不多的灵石的岁安,用了差不多全部身家买来了一辆牛车。
别看只有牛没有车,老实巴交的小贩说了:车嘛,本来是有的,但是倒卖的多了,零件也不免有些遗损。
岁安只觉得说话确实有艺术,直接说车太烂所以扔了就好了,偏偏还扯出这么多话来,让人和灵石都愁肠百结的。
但这是最便宜的一辆可以称得上是车的车了,岁安咬咬牙还是买了。
……
一路迢迢,在走过不知道第多少条岔路口后,岁安看到了一条黑沉沉的大河。
“看来这就是沉祀河了。”
河黑而深,站在河边,一眼望不到对岸,只有一片白的发灰的雾气,团团悬浮在两岸中央,随着水面的涌动而四散聚合,衬得整个天也是灰蒙蒙的。
若是不知情的人到了这,定会吓得三魂丢了两魄,以为来到了黄泉地府里的奈何桥。
岁安心里也隐约有些害怕,沉祀河太大了,白雾又太多了,整个地界都是灰沉发黑的,压得人心头更加烦闷。
更怪异的是,岁安总觉得这一步一行很是熟悉,像是冥冥之中就来过一般。
白雾沉沉浮浮的盘旋在沉祀河中央,隔绝了两岸妄图窥伺的视线,在一圈一圈逐渐加深的雾气中间,漂浮着一张落着帷幕的圆形软轿。
软轿内里铺着幽沉界特有的,用玉极兔的皮毛制成的毯子。
玉极兔本就稀少,偌大个幽沉界,能说的出数的玉极兔也不过百只,此物通身都是宝贝,而那身皮毛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据说用玉极兔皮毛做成的大氅,其避寒之功效可谓极品,就算是在极寒之地,穿上此大氅,也可以维持似春日般的恒温。
瞧着这软轿内的毯子,就是用玉极兔皮毛中最为珍贵的腹毛制成的,真可谓是件宝物了。
风掠过沉祀河面,激起涌动的暗流,白雾缭绕的软轿沉稳的悬在空中,四周的灰色帷幕好像与白雾即将融为一体,在上下浮动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那帷幕上,似有金光银丝流动,从帷幕顶端的白玉圆珠中一圈一圈的往下波荡。
不多时,雾气更甚,灰白色茫茫的遮住了软轿。
岁安站在岸边远望,全然不知白雾中心的东西,只是眼巴巴的等着看有没有船家愿意捎他一程。
可这方圆百米,别说是船家了,连一个人或者茶帐都没有,越发衬得此地像传闻中的奈何桥了。
等了两个时辰,岁安已经灰了心,他幽幽的看着身旁的老牛,想象或许这有牛是有点奇遇在身上的,万一它也有什么天马天牛的血统呢?
“牛兄啊,”岁安笑眯眯的抚着老牛的脊背。
“我看你骨骼惊奇,定是传说中的天马……呸,天牛了,你我今日能否过了这沉祀河,全靠你了啊牛兄!”
老牛低着头默默的啃着寸草不生的河岸,企图啃出草来,至于岁安说的什么话,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牛,能驮人已经算不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