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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赤簪 肝脑涂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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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前夕,闫家府前来了一个人,修长羸弱,不报姓名,戴着一个能遮挡住全身的墨色幕离,自称应好友的嘱托来闫家办一件事。
看门小厮看他衣着朴素,不肯露脸,当下就急着怒骂:“哪来的叫花子,敢来闫府……”
话没说完,惊恐的变调和神色率先脱离了身体,小厮的整个脑袋啪嗒一声掉落,在模糊的血气中骨碌碌转了个圈,堪堪停到那个带幕离的人脚边。
没人看见那人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咔嗒扣响,那人就已经收回了腰侧的障刀。
障刀轻巧,松松垮垮的别在那人的腰间,黑布缠着刀鞘,刀柄也是深黑色的,连同他的黑色幕离,像一大块墨锭,仿佛快要融为一体了,不细看,那柄刀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不承想,出手即杀招。
那人语气薄凉,却用欢快的调子再次出声:“哎呀,闫家不是修刀大家吗?怎么……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他似是在嘲讽,却又好像真情实感的在疑惑发问,门口的另一个小厮恐惧的坐倒在地,手脚并用的匆忙往回爬,好半天,才爬过那道五寸高的门槛。
片刻,管家带着闫家主出来。
只见那人从黑色幕离里摸索了半天,找到一张被叠成巴掌大的宣纸,当着闫家主和一众抽刀家仆的面,极轻巧自然的将那张宣纸甩开,随意的铺放在青砖上。
他抬头,对着面色铁青的闫家主,透过幕离仔细端望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地上的宣纸。
“嘿!没错了,闫家主,我来———”
那人不着调的说着,身形却如同鬼魅般的突然消失。
闫家主面色大惊,指挥家仆团团围在身边,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那是一把名刀,听闻是闫家的重宝之一,只有家主才有资格佩戴,因而也成闫家历代家主的象征。
名刀通体雪白,以一种几乎能透过布料的晶莹为特色,只要有一点光就能熠熠生辉,宛如空中明月。
因此得名———素魄。
耳后有破空声响起,闫夜玄猛然回头,执素魄刀向上一挥。
“铮———”障刀和素魄相撞,划出几粒细小的火星,他顺势后退。
那人紧追不舍,锋利的障刀直指他面门,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
闫夜玄惊愕,他脑中飞快的搜寻何时得罪过这等人物,一面运出闫氏血月刀法。
他猛然后倾,以低身之势飞快前行,同时右手发力,带着刀气向前竖劈。
那人却不避刀锋,两刀相接,侧着身子强势将闫夜玄的素魄下压,将素魄由竖劈改向横扫,同时,脚尖轻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向闫夜玄执刀的右手。
闫夜玄只觉得刀背上仿佛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他紧咬后槽牙向右侧抽刀,猛的,似乎是那人故意泄了力气,他忽觉腕上一轻,掐准时机后撤。
随即,左手按在刀刃上,恶狠狠的看着戴着黑色幕离、满身轻松的人,他眼底发红,身姿狼狈,语气尽是癫狂。
“小子,今日就以你的命,来祭我闫家的血月刀法吧!”
闫夜玄左手用力,将指尖的精血逼进素魄刀身的凹槽中,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凹槽飞速前行,不过眨眼功夫,就已经注满了刀身。
素魄刀发出嗡鸣的震动,凹槽中的血液如同热火遇冰,快速的渗透进了整个刀身,将本晶莹清澈的素魄,变的暗红嗜血。
霎时间,红光大盛,整个刀身如同艳丽的血玉,在红雾中随着闫夜玄向那人极速逼进。
“好,哈哈哈哈哈……正合我意———”
那人笑的开心,似是遇到了不可多得的好事。
对着执刀而来的闫夜玄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带着几丝难言的兴奋和颤栗,握着障刀直直的冲了过去。
素魄一改之前的柔和,行事越发狠厉起来,两刀相接,在空中划过道道刺目的红光,闫夜玄弯身直扫那人的双腿,用刀划过浅浅的血痕。
那人不甚在意,双腿发力猛的跃起,直至半空,片刻的消失后,猝然出现在了闫府大门旁的高墙上,用力一蹬,脚底的高墙瞬间下陷,几块破裂开来的青砖落下,发出震裂的响声。
随即,那人身上逐步涌现出了灰色的雾团,雾气急剧旋转,不断扩大所到的领域,将那人层层包裹,灰雾所占之处,青砖化为齑粉。
闫夜玄极速逼进,周身红光大作,随着血红的刀光齐齐划开那人的灰雾,霎时间,二人所站之处发出嘭然巨响,天空中只能看到骤然变大的白团,无数青砖石木被吹的散落各处,强烈的冲击力将附近的家仆四散打开,连闫府都门匾都被打的悬然欲落。
尘土飞扬,雾气未散,闫夜玄猛然后撤,堪堪低头,只见一道灰色的刀光已经悄然而至,在他的脖颈处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血液如掉落玉盘的珍珠,滴滴答答的从闫夜玄的脖颈处掉落地面。
那人将刀轻巧地横在面前,鼻翼翕张,颇为享受的深吸了一口气,放肆地说道:“闫家主果然英才,连鲜血都是这么的———”
话音未落,那人猛然翻身,侧刀直逼闫夜玄的脖颈,不过眨眼瞬息,邪肆的嗓音就在闫夜玄耳侧响起。
“————无比新鲜。”
闫夜玄面不改色,尽力压下心中的恶心与对那人实力的惊愕,只是额角已然冒出根根分明的青筋,眼中杀意更甚,在那人声音出现的那一秒,利索出刀向那人逼进,同时手腕发力,刀尖向下刺去,再一次划破了那人的双腿。
只是这一次,带着凛冽的血月刀气,素魄刀在遇血的瞬间,刀身剧烈发烫,发出滋滋的声音,释放出锥心蚀骨般的痛意。
那人难掩不快,刀法使的更猛烈,如影的障刀猛然下撤,当闫夜玄胜券在握的逼进之时,那人忽然在他面前消失。
闫夜玄大惊,如今之势,血月刀法已经快要燃尽他指尖的精血,若不能尽快结束,只怕是要大败。
他心神不安,匆忙回头,急急寻找那人的身影,那人却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不见踪影。
“闫家主,刚刚的话还没说完,我来———”
鬼魅般的声音猝然出现在闫夜玄的右耳边,他再次执刀用力向右一劈,听见布料划开的声音,鼻尖是忽而大盛的血腥气。
闫夜玄心中大喜,正要高喊家仆擒住这个装神弄鬼的人。
却忽觉血气上涌,颈间剧痛,嘴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溺水声。
“———取你的人头!”
随着那人轻巧的说话声,闫夜玄的身子已经摔落在地,身旁素魄刀身的红光渐暗,片刻,又恢复成了先前晶莹雪白的样子。
只有那颗被拎在那人手里的、满脸不可置信的人头,滴滴答答的不断掉着血珠。
那人摘下幕离,撩起黑色的衣袍下摆,弯腰摸了摸腿上渗出的血迹,语气冷硬,带着些许怒气骂道:“废物……”
“家……家主……”家仆颤颤巍巍的缩在一起,执刀的手还在颤抖,满目惊恐的看着被割下头颅的闫夜玄。
他的身躯凄凉的倒在地面,倾泻而出的暗沉鲜血急剧扩大自己的领地,在那具身躯旁,是那人之前随手铺放的宣纸。
只见宣纸上画着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像,肆意张扬,眉眼却露出点点阴郁,看着不过而立之年,面上还带着些许故作威严的神色,单只看一眼,便觉此人应是不好对付……那画上之人,正是闫家家主闫夜玄。
之后的刀声响了不到一刻钟,随着刀声一块落幕的,还有整个闫家的求饶和叫喊声,随即是忽然冒起的冲天大火,在寂静的夜里无情燃烧。
第二天升起的,除了太阳,还有一团崭新的废墟。
……
那晚的火一直在狼崽子的心里焚烧,狼崽子侥幸逃过一劫,不是因为跟他娘一起约好了离开闫家,而是因为那晚,少爷们来找他的时候,故意推翻了整个厨房的水缸,命令他重新打满水。
等他挑着水回到闫家的时候,看见浑身是血的阿娘,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他快跑,叫他小心避开额上有刀疤的白发年轻男人,求他好好活着,之后扬起笑脸,死在了他面前。
狼崽子跑了,跌跌撞撞,不知道身上沾满了多少人的血。
……
等他再醒来,人伢子笑他命大,说他倒在满是狼的荒山脚下,浑身的血腥味都没被狼叼了去。
人伢子问他有没有名字,他不答话,他想起那个唯一会喊他“乖乖”的娘死在了他面前。
这些人伢子都不知道,他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人伢子喊他没心没肺的狼崽子。
……
思绪抽离,天亮了。
狼崽子离开了杀死人伢子的那个食肆,他随意的坐在一个巷口。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杀了人伢子的呢?
大概就是在被人伢子救起之后,醒来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人伢子消瘦的身躯上穿着的黑袍,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扎起来的白发,和年轻面孔的额角处,像毒蛇一样蜿蜒起伏的刀疤。
那个灭了闫家全族的恩人,那个杀害他娘的仇人,就是眼前的人伢子。
狼崽子眼里充血,他想为娘报仇,但他只会一个驭刀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驭刀术。
脸上的血融进了眼睛里,一时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血还是狼崽子自己的血,人伢子扭头,轻飘飘的看了狼崽子一眼,撇了撇嘴,信步走出破庙的大门。
……
狼崽子想着想着,就听见食肆伙计的惊恐叫喊声和官府驱赶人群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早已清洗完的双手,又细细检查了检查衣服和鞋子,向着明府前挑选奴仆的管家走去。
狼崽子不以为自己能被明府选上,他观望了一圈,所有来明府的人都带着精挑细选好的奴仆,那些奴仆比他壮、比他高、比他看着有气势多了。
他想着只当走个过场,也算不负死去的人伢子的遗愿,直到大门口出来个小少爷,比他之前在闫家见过的所有的少爷们都精致,不……是比那些小姐们还要漂亮。
小少爷穿着月牙色的袍子,浅色的腰带上系着白玉做的带环,和一个相同颜色的小香囊,墨发高高束起,却不同寻常的用了一根红色的发带。
狼崽子呆呆的看着小少爷,他内心恶劣的想,这样像谪仙似的少爷也会喊小厮打人吗?
他没想到小少爷会突然转头看他。
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直直的望向他,像潭祀界最清澈的河水,带着看破一切的纯净和真神一样的怜悯。
不服输的狼崽子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听见小少爷清泉似的声音:“管家伯伯,我要他跟着我。”
小少爷的手指向了狼崽子。
进了府,管家找人带他们收拾了一番,单领着他进了少爷的院子。
“你叫什么名字?”少爷问他。
狼崽子没答话,他再一次羞愧的低下头,只觉得自己太高了,就算低头,也躲不过少爷抬头好奇的眼睛。
他一直不说话,心里却像跑了千百匹马一样纷乱。他想说,从前娘叫他“乖乖”,但少爷怎么能叫他“乖乖”呢?他还想说,人伢子叫他“狼崽子”,可这个名字实在不好……他不是真的没心没肺的狼崽子。
“好吧,你……那你姓什么?”少爷依旧抬着头继续问道。
狼崽子想起了娘,娘有名字,娘叫裴冉。
狼崽子低头回话:“少爷,我姓裴。”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我想想……”
“……素风传竹帛,高价聘琳琅,今日见你,只觉你与其他人不同———”
“就叫———裴琅,你意下如何?”
“少爷,我……很喜欢。”
狼崽子开心的想哭,他以后有名字了,他不叫狼崽子了,他叫裴琅。
裴琅———阿娘的姓,少爷赐的名。
……
裴琅与少爷一起长大,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日只是练刀,只是默默的跟在少爷身后,只听少爷的话,是少爷最亲近的人,不论少爷想做什么,裴琅都只会点头。
他的第一把刀,是少爷给的,名龙刃。
相传龙刃是诸洲分四界时,著名刀匠何潜最后锻造的一把刀,用的是最顶尖的刀料龙骨,淬的是最纯净的天水明露,在锻造刚完成之时,恰逢怒罚火雷降世,龙刃在火雷的淬炼下,通体转红,内含一道神韵,成了绝世宝刀,最后收于明家。
而今这把刀,在裴琅手中。
后来又过了些时日,明家拿到了幽沉界司太炼制的刀鞘赤簪,形似柳木般曲折,内里却另有乾坤,深蕴祥瑞之气,有迎瑞镇煞之能,与龙刃刀,仿佛天造地设的般配。
于是赤簪也到了裴琅手中,依旧是少爷给的。
……
在那时少爷亲手将裴琅发上的黑木簪子换成赤簪的时候,裴琅紧握着龙刃,忽的想起了他初见少爷的那天。
春光正好,和煦灵青,谪仙似的岁安带着真神的怜悯,于熙熙攘攘的人声中走来。
那时候的裴琅单薄瘦小,定定的看着少爷。
只一眼,万物复生。
裴琅发誓:若有一天,若少爷需要,肝脑涂地,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