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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簪 从前种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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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种种,裴琅没忘过……
“赤簪似蛟龙,柳木做形龙做灵,恰如红日升。”裴琅第一次见这支簪子的时候,正好听见岁安颇为感叹的夸赞。
岁安,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抬头便能看到的、近在咫尺的明月,而他是个只知修刀术的粗人,不懂高雅的诗书,亦不能如同名士一样随口吟诵。
赤色的簪子横放在托盘上,被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高高举着,黑色的锦面铺满了托盘,在阳光的直射下闪出点点金光,那根赤簪就稳妥的摆放在上面,颜色鲜艳,流光溢彩,就像岁安一样耀眼。
裴琅沉默的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不动声色的低下头,自嘲的骂自己奢望,像他这样的人,生于微末,最终也会死于微末。他的归宿是明家带来的,或者可以说,是那个光彩夺目的岁安带来的。
“静若青摩,动胜沉祀……少年郎,脚下纵有千金,不值一提。”
清泉似的嗓音拂过裴琅的耳边,惹得他一惊,竟红了脖颈,连同整个身子都僵硬无比。
裴琅急急后退了两步,磕磕绊绊的行了个礼,脑袋低的更甚,愣是半天没有说话,至于那句夸赞……裴琅咬了咬牙,惊慌失措却又窃喜的不知所以。
岁安没再为难他,他身边的这个少年,打从进了明家就规矩的很,一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明明刀法不差,却偏偏没有天赋神通的锐意之气,不像平常小厮那样谄媚,更不懂什么是玩笑话,浑身都暗沉沉的,散发着一种木讷的生气。
这人好生奇怪。
不过,这支赤簪可是个好东西。
谁人不知岭族善化形,尤其是那个柳树精司太,人虽然吊儿郎当的不成样子,整日在幽沉界厮混,但本事却不小,简直将本族的天赋技能学了个十成十。
夸一句少年……少树天才都不为过。
这赤簪,就出自他之手。
通体血红,坚硬异常,散发着的灵气较其他物件也更甚,岁安伸手轻抚,只觉得如美玉一般温润平和,空中交织着的祥瑞之气也丝丝缕缕的往进游动。
不错,是个镇煞纳福的好宝贝。
岁安这样想着,忽而记起父亲说的话:这赤簪是个刀鞘。
刀鞘……刀鞘?!
他是个剑修啊,送他刀鞘做什么?
难不成要他为了这个刀鞘而弃剑从刀?
这司太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岁安可是爱剑如命,先不说日日更换的剑鞘了,就只说每晚睡前的净剑,哪一次不是用上好的清油一遍又一遍的细细擦拭,再用棉布包裹,安安稳稳的放在榻上,这精贵的伺候,他自己都没享受过呢。
岁安正想着,不经意间瞥见了半步之距的裴琅。
少年身形如松挺拔,个子偏高,只是光站那里不动,就能垂下一片阴影来,他眉眼俊俏,虽还没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将来的好颜色,劲瘦的腰间别着一把窄长横刀,刀鞘漆黑,用黑色麻布一圈一圈的裹着,徒留一个无环的赤红刀柄,闪着冷硬的光泽,让人望而生畏,仿佛下一秒那横刀就会刺入身躯或划破喉咙……岁安猛的一拍手。
轻快的声音高喊:“裴琅裴琅!快来试试这刀鞘,这简直就是为龙刃量身打造啊!”
裴琅不肯上前,微撇开头,无声执拗的拒绝岁安,任谁都能看出那刀鞘珍贵的不同寻常,再说……这等宝物岂是他这种奴仆能随意用的?
……
但后来赤簪刀鞘还是到了裴琅手中,没经历过什么一波三折、三顾茅庐这些弯弯绕绕,因为岁安直接给了他。
“龙刃用此鞘,甚妙!”
岁安随手拿起赤簪,透过阳光在手上把玩打量了一番,随后,站在台阶上轻笑着拔出了裴琅头顶的黑木簪子,亲手将其替换上去,又迈着轻快的步调离开。
许久,裴琅才伸手轻轻碰了碰发上的赤簪,墨色的眼底泛起波澜,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想,他此生所有的温暖,都离不开岁安。
……
裴琅第一次来明家,是因为人伢子听说明家要买奴仆,银钱给的比一般人家要丰厚的多,但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是会使刀或剑的生者。
裴琅那时候还不叫裴琅,他属于最底层的贱籍,从出生到被明家买走之前,一直都没有名字,只有后来的一个称得上的代号:狼崽子。
据人伢子说,他是在一个荒山脚下捡到的裴琅。
“那座山里有狼,不仅有狼,还有修炼成精了的狼王,凶得很呢,隔三差五就会下山叼走几个人,开膛破肚,狼王只吃内脏,剩下的那些胳膊腿啥的,都给其他狼分食了……”
人伢子用手草率的摸了把脸,又蹲在地上,捡了根细小的草枝叼进嘴里。
呵欠连天的说:“也就你小子命大,被我给瞅见了,不然早被狼吃了,不过,就你那浑身的血腥味都没被吃……狼崽子,狼都怕你呢!”
狼崽子没说话,他从那天被人伢子带走后,就一直跟着这个吊儿郎当的人。
人伢子天天念叨要把这狼崽子卖个好价钱,最好能做一辈子工的那种,这样他俩都不愁吃穿了。
可是这一路上遇见的要买狼崽子的客人,人伢子不是嫌这就是嫌那,怎么说也不卖。
直到恰好碰见明家买仆从,才三更天,人伢子就带着木讷的狼崽子在明府对面的食肆外等着了。
“你算是走了好运了,明家可是有名的良善大族,价钱又丰厚,你我都能不愁吃穿了!”
人伢子毫不在意的蹲在食肆前,从胸口摸出个大饼,轻松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块递给了站在他右侧的狼崽子。
“快吃吧!我给你管的最后一顿饭了。”
狼崽子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块饼,饼很普通,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很暖、很软,带着能填饱肚子的香气和人伢子的体温。
他手里的那块饼,比人伢子的那块还要大些。
狼崽子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沉默的吃饼。
人伢子还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话:“生者生者,你可比生者还厉害呢!一定能被选中……你有修刀的天赋……”
……
三更天了。
三更是整夜最黑暗的时候,月亮正升到明府中央,白花花的冷光照遍了明家严肃威仪的大门,片片黑云从旁掠过,将若隐若现的、还没有那么圆的玉盘,缓慢的覆盖上了一层灰黑的面纱。
鸡鸣未起,夜风渐寒,街面上掉落的几片干叶打着看不清的旋儿,往狼崽子和人伢子这边逼近,几条细小的叶片飘在空中,偶尔会划过他们身边,然后又轻轻在身后落下,四周静的发冷,寂寥沉默,无人说话,只剩俩人嚼饼子的闷闷声音。
……
五更天,人伢子捂脖,面朝着青砖地面扑倒,伴随着重重的一声闷响,大片黑红色的血迹从他的脖颈处弥散开来。
狼崽子依旧在沉默的吃饼,双目悲怆,只是停止了垂在身侧的右手的动作,收起了并拢驭刀的食指和中指。
最后一口饼下咽,狼崽子落下泪来。
他已经无力再支撑整个身体,浑身都气力都被用在了驭刀术上,狼崽子转身走向地上那个已经没了生机的人伢子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到人伢子睁大的双眼里的困惑与震惊,死不瞑目,脸和身子都染上了自己的鲜血。
狼崽子伸手,将整个手掌按进了温热的血泊中,血温与生机一同消逝,他用带血的手阖住了人伢子的眼睛。
鸡鸣伊始,街面上依旧清冷寂静,只有一点乍泄的晨光掀开了黑夜中丝丝人气,以及几声带血的压抑呜咽。
声声泣血,声声悲怆。
……
狼崽子好似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个火光冲天的永夜,那个慌乱撕心的永夜。
确切的说,狼崽子并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出生在一个世家,一个普通人以为的、睁眼便是金玉、闭眼便是柔锦的富贵之家,但旁人不知的是,那些宝物功法都与他无关,因为他的生母是一个被强掳来的、漂亮可欺的普通女子,无名无分,只是权贵的玩物。
世家带给他的,只有这身摆脱不开的血脉和无尽的欺辱。
府里的少爷小姐们用最诛心的话嘲笑他:“你娘是玩物,生下的你也是个玩物。”
“玩物就该有玩物的样子,装什么清高?”
“你要是肯跪下磕头,这本功法就赏你,怎么样?跪不跪?”
狼崽子不跪,他倔强的像一头小狼,遍体鳞伤,还想要冲出少爷小姐们的包围圈。
他想他娘了,他想快点跑到娘的身边,吃娘手里变出来的零嘴,听娘温柔的唱摇歌。
“月儿圆亮亮,星儿点闪闪,娘的乖娃娃,快快长大呀……柳儿抽枝条,草儿伸懒腰,娘的乖娃娃,快快长大呀……”
狼崽子凶狠的撞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少爷,想撞开一个缺口好去找他娘。
但是金贵的少爷哪是那么容易就被伤到的,少爷旁边跟着小厮,小厮后面带着打手,狼崽子往前一撞,就撞到一个打手高大健硕的身躯上。
那打手凶神恶煞的看着狼崽子,像拎一件东西一样拽起了狼崽子,然后转身弓腰,满脸讨好的看着少爷。
“给我打!往死里打,还想撞我,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少爷一声令下,狼崽子只能看到拳头的残影,就感觉到全身熟悉又剧烈的痛楚,耳边是少爷的嘲讽与奚笑。
冰凉生硬的石板在他的身下,狼崽子努力昂起头,只能看到天旋地转的面庞,不同的少爷和小姐的声音在耳边嘈杂嗡嗡的回响着,他在数不清的飘乱面孔里,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狼崽子已经回到了娘的身边,娘又在偷偷抹眼泪了,用红彤彤的眼睛怜爱愧疚的看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娘眼里含着泪,紧紧的抱着他,温柔又坚定的说:“乖乖,不怕不怕,咱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娘已经找到办法了,乖乖啊不怕……”
狼崽子放声大哭,泪水沾湿了娘单薄陈旧的衣裳,他感到娘抱住他轻哄,他感到背上似乎有浅浅的湿意。
狼崽子有了盼头,就那样等啊等。
他从少爷小姐的手里偷来了那本功法,那本最低级的功法,放在市面上甚至不会有人来看一眼的功法,却被狼崽子珍惜的收了起来。
他日日看,夜夜看,将那本最普通的功法翻来覆去的翻看,将里面最基础的刀法日复一日的练习。
那本功法里只讲了四个主要的东西,一个是修道介绍,一个是保护魂气不见日,一个是魂气化亡后的修炼,最后一个则是驭刀术。
狼崽子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他的魂气,整日躲在房间不出门,害怕魂气与日相撞,但是躲是躲不过的,少爷们没了乐子,自会去找他,他还是出现在了日光里。
但在狼崽子遍体鳞伤的回去继续修炼时,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魂气还在,他是天赋的修刀者,闫氏家族以修刀著称,刀客的血脉之力也不可避免的会传给下一代,狼崽子想,这算是这身血脉给他的恩赐吗?
狼崽子只觉得难过的想哭。
他没有别的功法,只这一本,因此里面唯一的一个术法驭刀术,便被狼崽子反反复复的练习。
没刀便用木片,木片用够了便用树叶树枝,在一次一次的练习中,狼崽子的驭刀术不断精进。
时光飞逝,他等来了娘说的那个时候。
他要跟娘一起走。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