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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蝉哨 “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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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醒了?”
岁安一睁眼,就听到金玉打趣的声音,他偏头从窗外看到了天色,天擦黑,已然昏沉了。
“没想到幽沉界的果酒竟这般厉害。”岁安从软榻上坐起,抬手按着眉心。
“是吗?这果酒,我自孩童时起便能独饮两杯。”金玉瞟了岁安一眼,轻飘飘的拆穿了岁安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台子。
岁安脸上腾的一红,尴尬的回应:“啊……是吗?哈哈哈……”
“你看,司太与你一同喝的酒,他也没醉。”
金玉抬头,用眼神示意岁安,只见司太正蹲在地上,兴头十足的盯着地上透明的琉璃小笼里的两只蛐蛐儿,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下来的细小树枝,盎然的看着两只蛐蛐儿的战斗。
“你也醒了,那我便送你们出宫吧,再晚些怕是宫门要落锁了。”
“多谢殿下。”岁安答道。
……
出了宫,本应该坐来时的马车回去,哪知司太偏要逛一逛晚上的盛阳节,岁安拗不过,只得谢绝了侍卫的好意,跟着司太步入了繁华错落的大街。
只是刚步入街口,还没来得及赏玩,岁安就被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撞到了,司太扶稳了岁安,一把揪住了冲撞的男人。
他怒骂道:“你是何人,竟敢撞了我哥哥?不想活了是不是!”
司太怒气冲冲的声音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旁边卖璎珞的小贩说道:“公子,这人是个乞丐!大家都喊他王乞儿。”
“乞丐?”岁安看着被司太抓着的落魄男人,眼底有浓浓的兴趣。
他斟酌了一小会儿,说道:“司太,带他一起回去。”
“带他回去干什么?”司太诧异至极。
“我有些话要问他,你带着便是。”岁安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催促着司太先离开这里。
司太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过分执拗,推搡着这个男人去了一间租车行,租了一辆马车,跟着岁安一起回了店。
回来时天色已晚,街上的小贩也都收了摊,只有零星几个游玩晚归的人说说笑笑的回家,岁安进店后,示意侍从关了店门。
径直带着司太和这个男人入了后堂。
“你是故意撞我的,不是吗?”岁安气定神闲,拿着一旁侍女安置好的帕子擦了擦手。
司太抱胸站在一旁,闻言瞪大了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说!谁派你来的!撞我哥哥干什么?”
“司太,我猜没人派他来。”岁安放下帕子,拉着司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安声说道:“放宽心,仔细听着便是。”
“穿着破烂不堪,却是用可遇不可求的金蝉哨制成的,据我所知,这金蝉哨只会认第一个穿它的人为主……现在即使损毁大半,可就算这样,放在市面上也是有人争着求购的……”
看着来人有些防备的盯着他,岁安摆摆手,说道:“不必在意,我无意于此衣。”
“只是,能用金蝉哨做衣服的世家,挨着指头数都能数清,看你虽然穿着金蝉哨,但法衣已经损坏了大半,”岁安顿了顿。
接着又说:“怎么,是遭人追杀?还是身体有什么特殊,竟然能将金蝉哨毁成这样。”
那人依旧是防备的看着岁安,目光警惕,不曾做声。
岁安也没有强求,察觉今晚风有些大,转身去关了窗。
片刻,忽然问道:“司太,今夜应该不会再有人来锁我的窗吧!”
“啊?”司太愣了片刻,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了锁窗这件事上,但闻言也回答:“应当不会吧。”
“咳咳……”岁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可能是路上吹了风,他觉得胸口闷闷的,脑袋也有些不舒服,像受了寒似的,但他自己却感觉不是受寒。
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此时抬头,目光炯炯的看向岁安,眼底的防备也不再出现。
他犹豫的问道:“你……你这样多久了?”
“哟呵,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司太调侃道。
“什么?”岁安不明所以,仿佛有一种被诊断出什么举世绝症的错觉。
“你这样,这样胸闷头晕的症状……多久了?有没有咳血?”男人语气越发急促,甚至向着岁安的方向急急走了两步。
“咳血倒是没有,不过从来了幽沉界后会时常胸闷,是我自己的原因。”
岁安想到了他消失殆尽的修为,又想起了他现在是一个连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能轻易打死的修士。
不由得心生感慨,这日子过得着实有些惨烈啊。
这胸闷头晕的毛病,可能就是当初在沉祀河失去意识后被冰冷的河风吹的。
———再一次感慨他这弱不禁风的身体。
“也罢,也罢……这样也是好事……”男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嘟囔着一些让人费解的话。
“你到底是何人?”司太闻言,正色问道。
“王启尔。”
“我知道你是个乞丐……你———”司太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那个男人面露悲怆的靠在岁安房门,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王乞儿……王启尔,原来如此。”岁安说道。
“岁安哥,你身体怎么了?”司太又气又急,却不知所措。
“别听他危言耸听,我就是被冷风吹着了,别担心。”岁安拍了拍司太的肩膀,沉声安慰道。
“我总觉得……总觉得有些不对……”司太说道。
“好了,别多想,回房去睡觉吧!”
“那这个男人……咋办?”司太指着靠门坐着的男人。
“给他安置个房间,明日就叫他离开。”
岁安思索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或许有很多秘密,而他的身体,这个男人可能也知道些什么,不过看他这副样子,问是问不出来的,不如让他尽早离开,也省的白白耽搁时间。
男人这时却睁开了双眼,沉声道:“我不走!”
“不走你还想吃白饭不成!”司太瞪着男人。
男人却不再多说其他,只是一个劲儿的重复着,执拗的赖在这里不肯离去。
司太被磨的没了法子,自暴自弃的说道:“好好好!那你每天跟着侍从一起搬货箱!”
“我……我搬不了。”男人嗫嚅道。
“你还真想吃白饭!”司太气极,高声问道。
男人又不说话了,侧过脸只低头看着地面。
“算了,你爱待着就待着,反正我司家不缺你这口饭!”
……
自此,连着好些日子,明明是司太留下的男人,却总是在岁安身边待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形挂件。
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岁安在颇有兴致的翻看着古籍,王启尔只是枯坐在岁安身边,不错眼的看着岁安,仿佛他身上有什么惊天的秘密似的。
偶尔,王启尔也会留出不合时宜的悲怆,岁安不知道又被他看成什么身份了,像一个家中的兄长看命不久矣的弟弟一样的怜悯和慈爱。
有时候王启尔看着岁安的时候,司太正好撞见,只觉得气氛很是诡异,仿佛这一秒在闲适看书的岁安,下一秒就会闭眼长眠。
———嘶,太奇怪了。
无人知道,王启尔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长夜漫漫,他也想起了他的亲人。
……
王启尔出身溟罗界王家,王家是一个已经没落了很多年的大家族,现下王家的血脉,只剩下王启尔一人了。
溟罗界尚武,世家大族很少,多的是修为强大的个人,也只有溟罗界界主所在的镇司门能称得上一声大族,也因为界主所在,所以无人敢动镇司门的人。
但王家却没有什么支撑,自从第一任王氏家主因为诸洲分裂而陨落后,王家的血脉天赋和寿命气运忽然像被加速了的一般,偌大的一个家族,堪堪不过几百年,就死伤惨重,气数已尽。
这其中有变数,外界也有颇多猜测,只是无人知晓内情,王家已然覆灭,更无人为其探寻真相了。
王启尔自有记忆之日起,就一直住在幽沉界了,只是住所靠近边界,甚少有人来往,其一是为了躲避不知名的仇家,其二……其二便是因为边界苦寒,却生长着一种叫做“离苦”的白色小花。
这种小花稀少,却有奇效,对王家忽如其来的病症有舒缓的作用。
几十年来,王启尔就是靠着这些“离苦”小花,给自己和妹妹缓解疼痛。
王家旁支早已死绝,只剩嫡系这一脉,还有两株。
一个是王启尔,一个是他的堂妹王启珊。
在他有记忆开始,他还有母亲,母亲温柔慈爱,辛苦拉扯着他和妹妹,从无半点偏心。
但在幽沉界,一个女人只有温婉慈爱是不行的,想要活得下去,必须得有保命的手段。
王启尔不知母亲的出身,只知道她很厉害,看似柔弱,却会使一套狠辣的鞭法,他曾见过一次,在母亲出门去摘“离苦”的时候。
那时,有一个带着仆从家卫的小姐,因缘际会来到幽沉界边界,他们一行八九个人,除去小姐和两个侍女之外,都是壮汉,那小姐看到边界枯寒,却偶尔生长了一些白色的小花,顿时觉得很是奇妙,于是指挥着家卫去采摘。
这本与王母无关,与王启尔也无关。
可偏偏“离苦”难寻,需生长在边界有水流且有避风小丘的地方,那小姐看着家卫离去了半晌,却只带回来三两朵来,大发雷霆,从侍女身侧抽出软鞭,狠狠甩在家卫身上,家卫不敢反抗,只高声求饶,让小姐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小姐允了。
那几个家卫安置好了小姐,正要离去采花,却恰逢王母带着王启尔行路至此。
小姐一眼就看到了王母手中的竹织小篮子,等王母和王启尔走近后,便叫家卫拦下他们,说只看看那些小花。
王母不肯,这是辛苦采摘的,好言相说这些都是为了给孩子治病用的,求小姐开恩,放他们离去。
可是小姐不肯,只说几条贱命算什么,转身走回家卫搭的帐子里,随后摆了摆手,家卫一拥而上。
王启尔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吓得闭紧了双眼,脑海中预料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只见王母迎风而立,身形瘦弱却坚韧无比,她冷漠的看着冲上前来的三四个家卫,那些家卫拿着刀剑,身形粗犷,面色狰狞的向前。
王母却一步也没退后,只是伸手在空中一握,赫然,灵气直直的冲向她的右手,随即红光大盛。
像冬日里的一轮红日,发出耀目的璀璨金红之光。
一条火红色的灵鞭赫然出现在王母手中。
侍奉在小姐周围的其他几个家卫大惊,领了小姐的命令也加入战斗,顿时,枯白的边界上乍起多种光芒。
王母向右甩鞭,火红色的鞭风砍碎了前面几个家卫的武器,随即向后收鞭,每一次收鞭,都席卷了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些家卫不可置信,无法想象就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不得了的农妇,却有如此深厚的实力,他们甚至看不出王母实力的深浅。
求饶声四起,端坐在帐子里的小姐也慌了神儿,急急躲避到侍女的背后,侍女同样孱弱不堪,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王母没理会那些虚伪的求饶与认错,她如一道从地狱里出来的、预示着死亡的危险红光,片刻间就收割了这些人的性命。
王启尔环顾四周,没发现一个活口,他有些愣神儿,竟不知道母亲如此厉害。
王母收了灵力,红鞭消失不见,危险解除,她却忽然支撑不住般的跪倒在地,王启尔急忙奔跑过来,想扶起母亲。
却赫然发现母亲手心,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一条血淋淋的透骨伤痕,正滴滴答答的散着血,染红了一片地……
很久之后,王母逝世,王启尔和王启珊将她埋入了幽沉界边界的一处开满了“离苦”的地方,王母从前很喜欢这里,说这块地一定有王家的先祖的保佑,才能开满了让他们活下去的白色小花。
后来,王启尔也将家移到了这块地旁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床角发现了一个落满了灰沉的铁盒子。
盒子很轻,似乎没装什么东西,王启尔和王启珊一起打开了它,里面是一本功法,名为《燃血神鞭》。
王启尔在看到那本功法的名字的时候,就心生不妙,果然,其中记载的功法修炼和后果,都与当年母亲在幽沉界边界的那以灵力化鞭的一战一模一样。
他原以为母亲也是因为与他们一样的病症而死,现在想来,母亲有时采药回来血气极重的苍白,还有那深的透骨的伤痕……原来都是因为他们。
如果没有他们拖累着母亲,或许她不用待在这苦寒之地,不用练这以精血和身体为代价的功法。
王启尔又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哀思不舍的话,她说:“孩儿……无论你将来发现……发现了什么,别怕……活下去……”
或许母亲早就想到了这一切,想到了他会看到那本功法,想到了他会明白她的死,想到了王家的存活,可她没有早早告诉他让他担起王家的担子,她只是独自面对一切,她只想让她疼惜的孩儿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再后来,他相伴的唯一的血脉亲人也死了,有时他闭上眼,就好像又能看到瘦骨伶仃的王启珊。
那么娇俏的一个小姑娘,她总会在他们出门采药时,安静的守在家里,看照王母种的十几株菜苗,她总喜欢把“离苦”花插在耳边,耍宝似的扭头问他:“哥哥,好看吗?”
“……好看。”王启尔在心里说。
可她死前,却是满脸苍白,眉头紧皱,眼底有抹不开的灰白,她日渐消瘦的躺在床上,如同小猫一样抽泣,呢喃着:“哥哥,我疼啊……我好疼啊……”
王启尔用了所有能找到的“离苦”花,他将那些花全熬成了汤药,一勺一勺的喂给王启珊,期望能减轻他的痛苦,但是没用,不管他用了多少朵花,哪怕是平时的十倍、百倍……“离苦”花失去了效果。
王启珊闭上了眼睛,她与王母一样,长眠在那块有王家祖宗保佑的地里。
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