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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司太   “金玉 ...

  •   “金玉楼有百层,公子可有想去的?”

      金玉走下软轿,明黄色的齐腰襦裙勾勒起涟漪,腰间的玉环叮当作响,她的容貌明艳大方,下轿后,对着岁安灿然一笑。

      岁安回以微笑,心中却直直称赞,不愧是金玉楼楼主,端的是英气十足,女中豪杰。

      “我看那盏金莲灯不错,不知可有运气能一饱眼福?”

      “如公子所愿。”金玉欣然应答,侧身拍了拍手,身后就走出两个身着暗红色襦裙的侍女。

      不等明示,其中一个侍女径直走向一楼,与侍候在门口的穿着天青色襦裙的侍女耳语了一番,那侍女就匆匆离去,想来是在去准备了。

      不多时,穿着暗红色襦裙的那位侍女快步回到金玉身侧,与此同时,另一位同样穿着暗红色襦裙的侍女却低头退向金玉楼。

      眨眼间,那侍女凌空而上,借着金玉楼每层之间挺翘的檐壁,足尖轻点,如一只踏空飞行的春燕,不消几个呼吸,就已经站立到第八十六层楼中。

      而那第八十六层楼,正是金莲灯所在的楼层。

      片刻,穿着天青色襦裙的侍女快步走来,对着金玉身侧的那位侍女点了点头,等着金玉指示。

      “那便上去吧,公子,请。”金玉说道。

      “还未问公子姓名,公子看起来不像幽沉界人士。”金玉笑着看向岁安,笃定的说道。

      “好眼力,我出生在潭祀界……楼主叫我岁安便可。”

      岁安在楚元口中已经得知了自己出身潭祀界明家,但在这一刻,他却觉得以前的那个自己陌生至极,无论是路见不平破了楚元的“好事”,还是那个执意出行却被“裴郎”阻拦的剑修,仿佛只存在与别人的记忆中,与他并无关系。

      可那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看过的东西,走过的路,甚至于见过的人,他都能找到熟悉的感觉,的确符合他的行事,可中间隔着的那层失忆的膜,却让他好似一个局外人。

      “岁安……好名字。”金玉垂眸轻笑,无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岁安,你为何只看这一朵金莲?”金玉有些疑虑,比金莲珍贵的花灯多的去了,为何偏偏是金莲。

      “只是有些熟悉的感觉,像我一位故人。”岁安也不知为何,只是看着这朵金莲,他就想起了晦明来,总觉得金莲与晦明隐约有些联系,但又说不上来。

      “是吗?传闻中青灯寺的住持晦明法师……那众生莲练的极好,连我……都曾受过他的恩惠呢。”

      似乎知道岁安心中所想,金玉轻飘飘的提起晦明,眼睛却不看岁安,只细细的用眼神去描摹着那盏金莲灯。

      “晦明确实乐善好施,只是不知与楼主有何恩怨?”

      “告诉你也无妨,”金玉打量着岁安,似乎是再看一个装模作样的老朋友,眼中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许调侃。

      “众生莲由所渡众生的悲怨所化,凝泪可成天阶法器金莲……这朵金莲,正是由我的苦怨所凝,晦明法师路过此地,在过界时渡化的我,观我与他有缘,便留下了这盏金莲灯。”

      “如今放入第八十六层,要知道……除了百层顶端的天日,这座楼中,最难取的———”

      金玉走近金莲灯,伸手拂过花灯的表面,金莲发出阵阵耀目的光芒,在越来越亮的金光中,金玉转头看向岁安,眼底是藏不住的执着与认真。

      她轻声说道,如同爱人间的呢喃情话:“最难取的———便是这盏金莲了。”

      楼高百丈,寂寥无声,灯会的烟火气被高耸入云的金玉楼一压再压,竟安分的一点声音都不可闻,风从四面八方的窗棂里涌来,将衣袍吹的泛起波澜。

      金玉静静的立在金莲灯旁,在璀璨的金光中,目光停留在灯上,不知在透过金莲看向何处。

      ……

      岁安从金玉主动找他时就知道,这其中或许有内情,极可能是与他的过去相关。

      金玉不知,在她乘坐轿子被簇拥在金玉楼前时,在她还没发现岁安时,岁安就已经注意到了她。

      一个华丽矜贵的女人,虽在人群中一眼夺目,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求而不得的孤独与落寞,在众人说起天日时,金玉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顶楼那盏耀目的花灯,并无任何欲求。

      她的目光,在抬头赏灯的遮掩下,始终沉沉的落在第八十六层的金莲花灯上。

      于是岁安顺势而为,将一切放在了第八十六层,只是,这盏金莲花灯与他并无关系,而是与远在潭祀界青灯寺的晦明有关。

      岁安只觉得晦明对金玉是有意的,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笃定的想法,但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般,他虽没了记忆,但这种直觉却还在。

      妾有情郎有意,若是晦明无意,他是不会扯出“有缘”的幌子,将金莲留在金玉身旁的,这金莲,定有深意。

      “看来楼主很是喜爱此灯。”

      “那是自然,虽然只有晦明法师才能催动此金莲,但相识一场,我也不会让人轻易拿去。”金玉说道,望向岁安。

      “我无意于此,方才提到第八十六层,不过巧合。”

      金玉身侧的暗红色襦裙侍女适时走近,垂眉低头,恭敬的说道:“殿下,开宴了。”

      ……

      “岁安哥,方才宴上展示的花灯,是金玉楼从没挂出来的,真是妙不可言!”

      司太跟着岁安一路往回走,这是他第一次去金玉楼六十层以上的楼层,心中只觉得激动澎湃,一路上嚷嚷个不停。

      “是是是,这话你已经说了十几遍了。”

      岁安无奈的应和着,眼中满是笑意,仿佛在看一个邻家小弟。

      “有吗?我觉得没有啊,但那灯确实精妙绝伦啊!”

      “精妙,很是精妙……”

      两人就这样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但大多都是司太在说话,岁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不多时,就到了店前。

      ———“岭族第一司太店”。

      岁安只觉得辣眼,仿佛话本子里的中二病少年重出江湖,匆匆扫了一眼就赶忙走进店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岁安没注意到那红底黑字的牌匾上,潜伏着一个猫着腰鬼鬼祟祟的黑色身影。

      司太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说不清这是第几次闻到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嗅着鼻子,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往上看。

      不过,谅谁也想不到有人会光明正大的潜藏在牌匾之上,即使是黑夜,但四处都有花灯,影影绰绰的也实在有些混乱。

      司太半天没找到来源,又想着总归是没有恶意的,便不再多理会,转身走进店里,又趴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想着还会不会有客上门。

      岁安回了房,关上门,喝了一盏茶就开始脱衣,泡进了让侍从打的热水中。

      水温稍高,在房间里蒸腾出了水雾,烛光跳动,将阴影打在绣着山水画的屏风上,随着房中人的一举一动,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身形。

      笔直的身段匀称协调,腰肢修长,隐约可见劲瘦的肌肉,黑发随意的铺在背后,掩盖了起伏,脖颈处有水珠落下,滑过白皙的胸膛,若隐若现的没向深处。消失不见。

      岁安仰头,背靠在浴桶中,闭眼沉思。

      他是来幽沉界寻找恢复记忆的方法的,在刚来时,也私下向司太提过。

      这些日子,司太带他转了好几处地方,据说都是他以前去过的,也四处打听了好些人,寻找恢复记忆的法子,但至今也没有找到有用的法子。

      难不成,真得如其中一个鼓捣些奇怪物件的男人所言,得慢慢等着某一天某一个契机,才能恢复记忆?

      那也太磨人了,有没有那个契机还难说呢。

      岁安琢磨着,听说有些人在生死关头会突然爆发,他也可以试试这个法子,说不定就能找到契机,但是……随便一点力气都能把他打成残废,万一拿不准力度,真死了可就亏大了。

      想着想着,岁安又有点怀念在潭祀界青灯寺的时候了,无忧无虑,每日在石狮子的躯界内吃吃玩玩睡睡,再逗逗小孩,与老和尚……晦明吵吵架,虽然每次都是他单方面吵架,但那些日子的他既不用想着恢复记忆,也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真好啊,他当时怎么就还觉得无聊呢!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眼睛一闭,脑中思绪纷飞,岁安沉浸在潭祀界欢快无忧的过往中慢慢睡着了。

      水温凉了下来,雾气逐渐消散,露出大片惹眼的光景来,岁安对此丝毫不知,无意识的歪了歪头,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他倒是舒坦了,但屋顶上枯守了一晚上的黑衣人却急得跳脚。

      一会儿想下去把人拖去床上睡,一会儿又怕人在水里淹死,还紧闭着双眼,嘴巴中念念有词:“冒犯了,冒犯了……”

      瓦片上传来几声猫儿似的响动,接着就是树叶一般的轻轻落地。

      岁安房间的窗户响动,“啪嗒”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风急急闯进房中,将仅剩的那点热气都冲散了。

      来人轻巧的翻进窗户,又将窗户仔细合上,弓儿着腰做贼似的走向屏风。
      片刻,又忽然顿住,四处看了看,像是很艰难的下了一个决定似的,僵着身子拐进屏风内。

      “啊!怎能不穿衣服就洗澡!”来人嘴里轻骂。

      随即面上一红,只觉得这房内洗澡确实闷得慌,热死个人。

      “洗澡确实得脱衣……淦!”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摆出壮士断腕般的视死如归之势,闭着眼规矩的将岁安从浴桶中捞起。

      霎时间,水流四溢,哗啦作响,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岁安的身体和来人的手臂一齐流向地面,仿佛被打翻了浴桶一般扩散一地。

      岁安迷迷糊糊的听见响动,想要睁眼,却觉得眼皮沉的厉害,又想伸手揉揉眼睛,却发觉姿势有些奇怪。

      来人察觉怀中的人似要醒来,心中大惊,一时不知所措,脸面涨得通红,手脚也不知如何安放,更不知该怎么面对现在这幅诡异的场景。

      ———试问大晚上忽然睁眼,发现自己在房内浑身是水,光着身子被一个黑衣蒙面人抱在怀里是什么感受?
      ———别想,问就是双方都羞愤欲死。

      于是来人一不做二不休,脑筋乱搭,迅速将岁安的整个身子往怀中一扣,空出手来,找到岁安的后脖颈,果断捏晕。

      “呼……还好我反应快!”

      来人松了一口气,又稳稳的抱住岁安,径直走向床榻,将人囫囵个儿塞进了被子里。

      随后,毫不留恋的走向窗户准备离开,却在翻窗的前一秒停下,又返了回来,他出手捏了个诀,将地上撒出的水都蒸腾干净了,瞧着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后,才利索翻窗。

      离开之前,他盯着窗户眯了眯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的给窗户落了锁。

      ……

      第二天一睁眼,岁安只觉得后脖颈酸酸疼疼的,像是当了一天老牛,被人哄骗着犁了三亩地一样。

      他支着身子坐起,准备穿鞋,等伸出胳膊来时猛然惊觉不对!

      ———不是,他什么时候养成了裸睡的习惯!

      ———他那么白那么顺滑的亵衣呢!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岁安裹着被子下床,他明明记得昨夜在泡澡来着,泡完澡怎么可能不穿亵衣就光着身子出来呢。

      他拖拉着趿鞋走近浴桶旁边,屏风后赫然整齐摆放着昨天晚上放置好的白色亵衣。

      衣服还在这,但这地面,是不是有点过于干净了,虽说现在天气暖起来了,但是……

      ———不至于一晚上把多半桶的水给蒸干吧!

      ———怎么一桶水就只剩个底儿了呢?!

      岁安瞳孔地震,机械的伸手拿过亵衣,又钻回床上,窝在被子里套好了亵衣裤,才恢复了些神志,大喇喇的走下床,开始穿外衫。

      着实有些奇怪,不过屋里实在是太闷了,岁安穿好衣服走向窗边,轻轻一推——没推动!

      有些混乱,他又用了些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岁安盯着自己的手,心神恍惚,难道,他的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减弱?

      ———手无开窗之力?

      他又走向门口,看着比窗户大了一倍不止的门,伸手想推,却在触碰门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岁安有些不敢面对自己,若是真的如此……

      片刻,他下定决心,奋力一推,那门如同被打的帘账一般,发出“啪啦”一声,敞圆了两扇门。

      哎!这也没事啊!

      岁安如同吃了个定心丸,阔步走出门去,径直走向窗户,不禁额角乱跳。

      ———谁吃饱了没事干给他把窗户从外面锁上了?!

      ———这天气是能冻死谁吗?!

      今天发生的怪事太多了,先是……先是起床发现自己没穿亵衣,再是一晚上耗干了多半桶水,还有……窗户被人锁了……

      岁安不禁怀疑,他昨天从金玉楼回来是惹什么人了吗?

      还是说幽沉界出了什么锁窗偷洗澡水的变态?

      ……

      “司太,我们今日还出去吗?”

      岁安从后堂出来,走到在躺椅上眯着眼睛吃零嘴的司太。

      “岁安哥,今日不出去了,下头打听的人来回话,说这两日没再打听到恢复记忆法子的消息,我们歇两日。”

      司太一边说着,一边嚼吧小案几上的果干,伸手拿了一把塞进岁安手里,含糊不清的又说道:“可好吃!”

      岁安失笑,越发觉得司太像个小孩。

      “岁安哥,我这几日老是闻到很熟悉的味道,就跟那天在沉祀河断桥上的味道一样,你最近有没有看到有些熟悉的人?”

      “不曾看到,倒是……”岁安沉思了半晌,又有些羞恼,面上腾起一朵红云,连耳根子都艳红的仿佛能滴血。

      “倒是什么?”司太兴致冲冲,他好久没看到岁安这幅吃了哑巴亏的样子。

      “我今日醒来,发现窗户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不知是何人所为!”岁安没好气的说道。

      “锁上了?”司太眨了眨眼,好像在回忆些什么。

      “是不是你?”岁安忽然凑近,放大的俊脸直晃晃的贴近司太。

      司太骤然被人误解,急得直摆手,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快快如实招来———”

      岁安知道那人肯定不是司太,只是看着司太这幅着急忙慌的样子觉得有趣的很,却没想到司太还真说出了一些他从不知道的事。

      “我……我刚刚再想,你以前身边跟着的一个,一个……侍卫……”

      司太纠结着用词,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侍卫?”岁安疑惑,他从前身边还有侍卫吗?怎么在幻境和楚元的口中都没听说过。

      “应该是侍卫吧,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就喜欢锁窗!”司太肯定的说道。

      “我以前的侍卫喜欢锁窗?这……这是什么爱好……”岁安瞳孔再一次地震,太离谱了,太奇怪了,这是什么癖好啊!

      “因为……因为我以前……喜欢翻窗去找你玩……所以……”司太低头回话,磕磕绊绊的陈述着理由。

      ———这很合理,但不道德。

      岁安面目扭曲:“……都是人才。”

      ……

      “你觉得那个熟悉的味道会不会就是我以前身边的侍卫?”

      “我觉得很像,但是已经好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了那个侍卫了……我只记得你,岁安哥……”

      司太的脸都快扭成包子了,声音越来越低。

      岁安伸手在司太的头顶胡乱的揉了两把,轻声说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没忘了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岭族是不会忘记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而且……你说过,”司太抱住岁安的腰,将脸埋进岁安的胸口。

      闷声闷气的说道:“你说过,我们是挚友。”

      “对,挚友。”岁安摸着司太毛茸茸的头顶,眼底有止不住的笑意。

      岁安没有察觉,在这一瞬间,他失去的所有的记忆有片刻的回笼,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明岁安,此时,与如今这个清俊儒雅却弱不禁风的岁安,骤然相合。

      岁安和明岁安,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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