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88、布局（二） “出发！”

　　虞南书并不知道，在她收到杨昊然得手消息的同一时刻，魔宫深处的帝问也接到了来自北境的密报。

　　帝问，曾是神界的赤檀神君。

　　但他并非如凡间传说那般因历劫情劫而堕入魔道。

　　他是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神君之争中落败，被仇敌生生挖出神心，从此坠入无边魔道，镇压于孤绝的冰渊之下。

　　最初数千年，他一直在沉睡。

　　冰渊之外，人族繁衍生息，争战不休。他在沉睡中浸染着人世间的杀伐与戾气，身上的魔息一日浓过一日。

　　某一日，他在永恒的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打碎禁锢他身体的神器，震裂覆盖其上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冰霜。

　　红色身影跃出冰面，在他身后，那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魔气中，有新的血肉正在慢慢生成。

　　他一路向南，行至冰渊尽头，踏上那片弥漫着生人气息的土地——温暖、鲜活，带着他数千年未曾闻过的“香甜”。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连绵的山脉叫作浮玉，山外的世界叫作玄苍大陆。

　　那一战，鲜血染红了北境。他杀退了数百名前来阻挡的修仙者，却终究寡不敌众，退回冰渊。

　　弥漫在冰窟中的魔气里，不断有魔物诞生。强的吞噬弱的，再被更强的吞食。

　　直到某一日，有魔物生出了神识。

　　那是他的第一位臣民。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在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他目睹着一个全新的种族从混沌中孕育而生。

　　他成为他们的魔尊，自称帝问。

　　数不清又是多少年过去，当他麾下的魔族势力达到千数时，他率领大军再次走出冰渊。

　　失败、退回、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出征。

　　这是他不死不灭的魔生中，唯一的乐趣。

　　直到他感应到自己的神心所在，从那之后，战争有了更明确的目的。

　　百年前的那场仙魔大战，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他在尸山血海之间偶然瞥见虞南书的身影。

　　她的容貌，与他曾在凡间深深眷恋的那个女子惊人地相似。

　　看清她容颜的刹那，他心中第一次泛起除了拿回神心之外的情绪波澜。他放下对太玄宗缥缈峰一脉修士的追杀，转而将虞南书与她周围的修士尽数掳回冰渊。

　　他以这些修士的性命为筹码，试图换回失去的神心。

　　未能如愿。

　　太玄宗当时的宗主岁华真尊明白这颗神心对北境仙门乃至整个玄苍大陆意味着什么，断然拒绝。

　　帝问怒不可遏，下令魔族大军倾巢而出，对太玄宗发动猛攻，企图以武力强行夺回神心。

　　太玄宗修士挺身迎战，化神境、元婴境大能身先士卒，与魔族展殊死搏杀。

　　可帝问的修为太过强橫，魔族的攻势凶猛无匹。太玄宗的修士虽拼死抵抗，仍然难以抵挡，出征者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战也让帝问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修为大损，魔族力量遭受重创。他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退回冰渊积蓄元气。

　　但夺回神心的执念，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愈发炽烈。

　　大战之后，帝问将虞南书带回魔宫。他尝试各种手段讨她欢心，却终究徒劳无功。

　　当他意识到温情打动不了她时，便换了一种方式。以太玄宗被俘修士的性命相要挟，迫使她委身于自己。

　　她数次刺杀，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杀掉一名与她亲近的修士以示威慑。

　　在恐惧与绝望中，虞南书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试图反抗。

　　帝问清楚，那只是表面的顺从。她的内心从未屈服。

　　但这样……更有趣，不是吗？

　　为了彻底打碎虞南书逃离的幻想，帝问故意歪曲事实，告诉她太玄宗在他们被俘后无人问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让她对师门彻底失望，乃至生出怨恨。

　　在为她修改适合人族修士在冰渊修行的功法时，他在其中隐蔽地植入了放大欲望的暗手。日积月累，她的心性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改变。

　　为了进一步激发她的野心，帝问又给了她权柄，让她在魔族中成为仅次于自己的存在。

　　他甚至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秘密：由历代太玄宗宗主保管的那颗神心，蕴含了他堕魔前修炼数万年的神性。神性与魔性相克，若有人操控神心，便可借助其中的力量削弱他，甚至杀死他。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若那颗神心被他重新吞纳，神性与魔性在体内融合，他将突破此界的境界桎梏，成为真正的魔神。

　　魔宫之中，虞南书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计划、每一次行动，皆在帝问的掌控之中。

　　他目睹虞南书一步步扶持傀儡登上太玄宗宗主之位，最终将神心握入掌中。内心的喜悦，丝毫不亚于虞南书本人。

　　他按兵不动，等着虞南书带着神心向他发起挑战。

　　一想到那一日，他便忍不住放声大笑。

　　——

　　云隐峰，藏宝阁顶层。

　　杨昊然凝视着掌中那颗仍在搏动的金色心脏，端详良久，珍而重之地放回玉盒，空手离开藏宝阁，返回宗主大殿。

　　接下来的三日，他夜不能寐。徘徊于大殿之中，一遍遍推演着之后的每一步计划，心潮澎湃。

　　三日后，他将携带神心，率领亲信，通过缥缈峰地宫中那条通往边境的秘道。

　　这条秘道，是他在与谢念之交接宗主事宜时方才知晓的。他早已暗中探查过，确认秘道内没有异物，安全可靠。

　　穿过秘道、越过结界，与虞南书汇合后，先以神心除去魔尊帝问，助虞南书掌控魔族；而后再率众返回太玄宗，待虞南书发兵北境，趁乱除去碧云宗、烈阳宗的几位强者；到那时，他便可顺势掌控北境仙门，成为一境霸主。

　　事成之后，虞南书承诺的魔族灵宝可助他晋级化神。再进一步，说不定有朝一日……上界亦可去得。

　　脑海中的蓝图已然万全。杨昊然轻呵几声，盘腿闭目，开始修行。

　　——

　　三日后，深夜如墨，万籁俱寂。

　　杨昊然召集部属齐聚缥缈峰。

　　这是一支由烟霞峰峰主、长老，他的亲传弟子柴钰，以及多年来忠诚于他的宗内强者组成的精锐之师。

　　大殿之内，长明灯的光芒映在每一张面孔上。他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决心，仿佛已看见到即将到来的胜利。

　　杨昊然环视四周，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沉声道：“出发！”

　　数十位修士跟在他身后，朝大殿之下的地宫进发。

　　杨昊然熟门熟路地引领众人来到秘道入口，取出宗主令牌轻轻一划，金光闪过，禁制解开。

　　他示意谭峰先行，谭峰毫不犹豫迈步踏入幽深的秘道。

　　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秘道内壁布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腐朽气息。但无人退缩，紧紧跟随前方模糊的身影，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前行。

　　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淡淡的光亮。

　　众人心中一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谭峰第一个走出秘道。

　　月光倾泻而下，银白色的清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忽然僵在了原地——

　　前方空地上，无数修士列阵而立，剑光冷冽如霜，一张张面孔沉在夜色里，目光齐刷刷地压过来，没有声音，只有刀锋般的沉默。

　　谭峰愣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