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剑霜寒》叶司梧

89、布局（三） “你们究竟

　　杨昊然抬手推开僵立在前方的谭峰，缓步从秘道口走出。月色凄清，洒落在他月白色的宗主长袍上。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朦胧夜色投向对面，心口骤然一紧。

　　他看到了谢念之。那个本应在缥缈峰闭生死关的前任宗主，此刻正负手立于阵前，白袍翻飞，神色冷峻。

　　他的身旁，是"伤势未愈"的李亦理，以及那个"陷落秘境、生死未卜"的苏慕梨。

　　此外，昭武峰峰主祝岸帧、戒律司司主严古……霜寒峰、昭武峰、戒律司的强者悉数在场，剑光如林，将出口封得严严实实。

　　这数月间发生的桩桩件件在杨昊然脑海中飞速掠过。他忽然明白过来，千防万防，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不过，此刻尚未到绝境。

　　他凝神感知，发现谢念之的修为依旧停留在元婴境后期，心下稍安。

　　定了定神，他上前一步，向谢念之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恭敬："前辈提前出关，率诸位同道在此等候，莫非是得知我即将入冰渊讨伐魔族，特意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谢念之的白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声音淡淡，却透着冷意："讨伐魔族？为何要秘密潜入？又为何带走神心？"

　　杨昊然面色如常，语气坦然：“此行力求速战速决，避免走漏风声引来窥探，坏了大事，故而选择秘道。至于神心，自是为了增加诛杀魔尊帝问的胜算。”

　　谢念之冷冷一笑，"若非太上长老察觉你已被心魔侵蚀，我或许还真会信了你这番说辞。"

　　杨昊然脸色骤变，心口那股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心魔？前辈何出此言？"

　　“无需多言，跟我回宗门，你自然会明白。”谢念之声音冷硬，不容半分置喙。

　　杨昊然的目光迅速在对面众人脸上扫过，心底飞快估算着双方实力。若是此刻暴起发难，或许能凭借出其不意搏出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他掌心灵力已悄然涌动。

　　就在他准备召出飞剑之际，谢念之身上的灵力陡然暴涨，一股浩瀚而凝重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化神境修为展露无遗。

　　杨昊然身形一滞，僵在原地。

　　在那股几乎将他压入地面的威压面前，他轻轻叹了口气，掌心灵力散去，放下所有抵抗的念头。

　　"你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

　　在中土万圣城，苏慕梨向李亦理敞开心扉的那一夜，不仅坦诚自己的身世与刺杀风禾的真相，还提及了魔后虞南书与虞初月之间惊人相似的容貌，以及自己对此的种种猜测。

　　这些零散的碎片汇聚在一起，李亦理心中有了目标——烟霞峰杨昊然。

　　回宗之后，他与谢念之深入沟通，开始秘密部署。派出可靠之人暗中监视杨昊然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确凿证据。

　　但杨昊然狡猾异常，蛰伏日久，始终不曾露出破绽。

　　直到谢念之察觉他用特殊手段截获了苏慕梨发给纪瑄的回程讯息。

　　联想到风禾之死与霓光院时针对苏慕梨的魔修刺杀，李亦理请来寒霄，让其时刻感应苏慕梨的位置，确保她在关键时刻能够得到援助。

　　果然，苏慕梨与寒霄联手擒下南烛。南烛恢复记忆后吐露的情报，进一步印证了对方的图谋：打压霜寒峰，谋夺太玄宗宗主之位。

　　面对位于暗处、步步紧逼的对手，谢念之与李亦理意识到，唯有主动设局，才能一举破之。

　　谢念之暗中联系碧云宗一位擅长空间阵法的挚友，联手改造了霜寒峰的妖兽秘境，将秘境连接点转移到浮玉山一座无主的孤峰之上。

　　而后，谢念之以破境失败、修为受损为由，将权力之争的舞台留给李亦理与杨昊然。

　　紧接着，李亦理以妖兽秘境生乱为名，主动削弱霜寒峰的力量。杨昊然在宗门权力角逐中再无对手，顺理成章地登上宗主宝座。

　　从那时起，谢念之与李亦理便与太上长老沈归夷暗中通信，蛰伏等待。

　　四个月后，杨昊然果如预料中一般，率领亲信踏入那条通往冰渊的秘道。

　　今夜，收网。

　　——

　　昭武峰，戒律司。

　　殿内气氛肃穆凝重。杨昊然、谭峰及数位长老垂首立于台下，其余跟随者已被押往别处听候审查。

　　台上，谢念之、李亦理、祝岸帧等人端坐椅中，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静待一人到来。

　　不一会儿，一股威严的气息悄然弥漫。太上长老沈归夷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从容落座于上首。

　　她甫一坐定，杨昊然便跨前一步，语气急切："太上长老，我体内的心魔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归夷静静注视着他，目光穿透血肉，直抵他心脏深处。那里，盘踞着一片黑雾。比杨昊然登上宗主之位拜见她时，又浓了几分。

　　若非她修为高出杨昊然一整个大境，又精通符道秘术，恐怕根本察觉不到这细微的异常。

　　她素手轻抬，指尖流转出一道纯净的金色符文之力，覆上杨昊然的心口。

　　在沈归夷、谢念之两位化神境强者的注视下，杨昊然放弃所有抵抗，任由那道力量深入体内。

　　沈归夷指尖微动，一缕缕漆黑的魔气被缓缓引出。它们在空气中扭曲、缠绕，最终凝聚成一只细小的黑色魔虫，在她指间无声挣扎。

　　魔虫离体的刹那，杨昊然只觉胸口积压多年的千斤重担轰然卸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涌入脑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沈归夷指尖那只仍在扭动的魔虫，神情复杂难言。

　　那些被欲望与野心驱动下的疯狂行径，那些背离本心的昏聩决策，此刻想来，荒唐得如同隔世之梦。

　　沈归夷捏碎指尖的魔虫，望向杨昊然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惋惜，开口道：“这粒心魔种，大约在二十年前被植入你体内。它潜伏于心口深处，暗中操控着你的情绪与决策，诱你一步步走入歧途……”

　　杨昊然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二十年前，正是虞初月重新与他建立联系之时。那时他被旧情与执念蒙蔽了双眼，竟丝毫未曾察觉这道暗手。

　　想到自己在心魔驱使下犯下的种种罪行，他右手掌心灵力涌动，朝自己天灵盖直劈而下，试图了结性命谢罪。

　　一道身影疾闪而至，扣住他的手腕。

　　李亦理站在他面前，沉声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杨峰主怎能如此轻率地自我了断？"

　　杨昊然看着这个与自己明争暗斗多年的对手，惨然一笑，声音沙哑苦涩："你还想知道什么？"

　　李亦理松开他的手臂，退后半步，“风禾之死，霜寒峰是否有人参与？”

　　杨昊然阖了阖眼，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从虞初月派人第一次联系上他讲起，一直到绍武十二年的那个冬日。

　　“冯清与我的十七弟子明肃交好，二人对饮时，明肃从冯清口中探得风禾的回程日期，转告于我。我提前将守门人换成自己的心腹，放任魔族在宗门外布下隔绝阵法，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杀害了风禾。”

　　他转向苏慕梨，“不久前我才得知，你便是当日刺杀风禾的执行者。初月……魔后原本打算利用这个任务将你一并除去。却不想你命硬如斯，竟活了下来。”

　　苏慕梨心头猛地一震。她从未想到，那场夺走风禾性命的刺杀背后，竟还藏着针对自己的杀机。

　　李亦理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杨昊然望着面色骤变的苏慕梨，缓缓道：“魔后不允许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棋子。她从我这里得知风禾体内有万物归，一旦身死必会引动其力，便将刺杀风禾的任务交给了你。你若失败，风禾活，你必死；你若成功，风禾死，你同样会因万物归之力而陪葬。"

　　苏慕梨只觉心口一阵发紧。

　　恢复记忆后，她对虞南书的恨意刻骨入髓。可在冰渊时，她曾视那个女人为神明，尽心辅佐，尊之敬之。

　　她从未想过，帝泽对自己的感情，竟然会成为虞南书必须杀掉她的理由。

　　杨昊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疲惫："这些年你成长太快，你的存在对我登上宗主之位构成了威胁。因此我截获你发给纪瑄的信息，通知了魔族之人……之后的事，不必我再说了吧。"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愧色，“纪瑄……是个好孩子，我愧对于他。”

　　他再次望向沈归夷与谢念之，深深一躬："昊然自知有罪，可其他人皆是被我所惑，还请太上长老与宗主从轻发落。"

　　谢念之沉默良久，侧首对沈归夷道："虽然我冲击化神境失败是假，但卸任宗主之位，确实是许久之前便有的想法。"

　　沈归夷微微点头："既如此，宗主之位便传给李亦理。"

　　李亦理上前一步，拱手一礼："遵命。"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杨昊然，扫过台下垂首的众人，再望向殿外无边的夜色，声音沉而有力："清除宗门叛徒，准备——攻打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