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迹》松月风吾

32、第三十一章 暴露身份

　　玊玉看着糟乱的大营，眉心皱至一处，三步并做两步疾驰到大鼓前，提起鼓槌就敲了三声。鼓声沉稳刚劲，犹如贯天雷鸣，穿透着士兵的耳膜。
　　“我乃是五公主玊玉！尔等今日若是逃亡，便以逃兵罪处置！”玊玉的声音也不输大鼓，响彻营地。
　　众士兵听到声音，逐渐停下脚步，看向声源。
　　只见玊玉立于点兵台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公主印，怒目远视。篝火将她的身影投向身后的营帐，高大且坚定，阵阵晚风带起她的道袍，影子上的衣角也随之翻飞，更增添了几分英气。
　　方才还乱糟糟的军营，瞬间陷入了沉默，众人面面相觑。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道士吗？怎么又成公主了？”刚才的那个小兵站出来问。
　　玊玉没回答。
　　“不信的，或者还想逃的，打赢我就放你们走！”
　　台下的兵不少，合起来百八十个，但这对玊玉而言不过是小场面。
　　她在西北曾靠着三千精锐抵挡号称十万之众的浑番。一场战役中，杨保国只身冲进敌阵厮杀，久久没能回到阵地，玊玉上马反复冲杀三次，方才救回中箭被生擒的杨保国。
　　自从南越王问鼎中原后，江南安宁已久。再加上禁军、清河军以及各路精锐都调去了北边和西边，江南的军队入编人数逐年下降。太平日子过久了总是会让人心生怠惰，眼前这样散乱的局面，放在清河营，是断断不会发生的。
　　玊玉从台上一跃而下，不急不缓地向他们走去，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挪动，她很快便走到了他们中央，众人逐渐形成了合围之势。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难道江南的兵都是孬种吗？”
　　不知是因为玊玉的威名在外，还是公主的名头直接压了他们一头。没人敢上前，但也无人挪动脚步。尽管他们都看着她，却无一人敢与她眼神交汇。
　　这时，一个粗布麻衣，脸上黢黑的少年看了看周围的人，吧唧丢掉了手里拿着的包袱，大喊一声：“侬才是孬种！一起上！”
　　战斗随即打响，配合着打气声和叫喊声，众人一拥而上，将玊玉紧紧地围在中间。
　　刚开始人多的优势确实明显，谁都能出拳出腿，可没有一处是落在玊玉身上的，全被她轻松躲过，并予以还击。腰、命门、脖颈、胸口、膝头，只需一招，这些平时没怎么训练的士兵便倒在地上连连喊娘。玊玉无论是出拳、出掌，亦或是扫腿，力度都足够大，被揍的人瞬间泄力，要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士兵横七竖八地在地上扭成麻花，后面的人就不敢上了，仿若进入了暂时休战阶段。
　　竹南之站在不远处环抱双臂，笑吟吟地看着。
　　“还有不服的就上来。”
　　眼神所过之处，无人敢接。
　　外围的士兵从兵器库拿出了不少短刀和长缨枪，明明应该锃光瓦亮的短刀，却覆上了一层锈迹，在火光下也并不晃眼。
　　“接剑！”竹南之向玊玉扔出已经出鞘的无影剑。
　　玊玉旋转飞踢一脚将剑柄踹飞，插入一旁的荒草中。
　　“再来！”
　　方才倒下的人有些慢慢恢复了知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手无寸铁的玊玉，抄起家伙就冲。
　　很快，同样的战局又来了一遍，只不过这次要慢一些，她需要躲避刀枪。
　　竹南之看着玊玉的身影，小声说：“真是犟。”
　　没过多久，玊玉微微喘着粗气，气急地看着周围倒下的一大片：“还有人不服吗？”
　　外围还在等待时机往里冲的士兵见状纷纷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地放下了兵器，抱头蹲下。
　　玊玉扫了扫道袍上的污泥，转身走向点兵台，顺手拔出了无影剑，负于身后。
　　“校尉何在？”
　　无人应答。
　　“旅帅？”
　　鸦雀无声。
　　“队正？”
　　众人低着头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但却无人认差。
　　这时那个高个子从营门处走近。
　　“在下是徐州守军第三十一营五旅四队队正仇许通。”站定后作揖道。
　　“只有你一个？”
　　“是，在下是营中目前唯一的队正了，唯二的，今天被杀害了。”
　　玊玉看着他稍作点头后看向台下的众人。
　　“我相信大家不是故意要叛逃，只是群龙无首，又恐会殃及自己，才做这样不得已的决定！我也相信方才大家并未想真的伤害我！但军纪便是铁律！该领的板子，一个也不能少！”顿了顿，走到另一侧，“军中发生这样的事，朝廷不可预料，但真凶我们已经抓住，朝廷也已获知此事，不日便会有新的统帅到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若是还有人想跑，或者煽动周围的人一起跑，那我的剑也是不长眼的！”
　　利剑指地，在火光下泛着令人战栗的寒光。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言。
　　“仇许通。”
　　仇许通作揖：“在。”
　　“安排好这些人后，进帅帐。”
　　“是。”
　　竹南之与玊玉并排走在营中，见到两人的士兵纷纷行礼，不知不觉玊玉加快了脚步。
　　帅帐比初见时更乱了，像是经历过一番颤抖。烛台上一盏烛火都没有了，竹南之又从乾坤袋中掏出夜明珠将帐篷点亮。玊玉没有落座，上榻观察着床上的痕迹。
　　“方才为何不接剑？”
　　“我的剑太快了，出手非死即伤。可他们并未作恶，不过是想活下去，也没什么错。”
　　“你就不怕伤到你？”
　　“伤到我？”玊玉顿了顿，“那师父你就该反省一下了。”
　　“我反省什么？”
　　“反省你是不是教我的时候留了一手。”
　　竹南之噗嗤笑出了声。
　　“师父，你说祁仁帅会被它们带去东海吗？”
　　竹南之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低头思索着。
　　“可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既然水已经搅浑了，恐吓士兵的目的也达到了。直接杀了他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把他绑了呢？”
　　“如果，是不能杀呢？”竹南之凌厉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狠厉。
　　“什么意思？”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人妖和平共处之始，两族首领曾对着东荒大泽许下魂咒。人妖交恶，以命抵命。”
　　“也就是说，人不能随意杀妖，妖也不能随意杀人？”玊玉脑子飞转，“可后山的尸首如何解释呢？”
　　“那就只有找到这个祁仁帅才会有答案了。”
　　“师父，像猫这样的妖，找到自己同伴的气息应该不是难事吧？要不放它出来试试？”
　　竹南之点头，随即从道袋中拎出小猫，一把丢在地上。
　　小猫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搞清楚情况，落地便伸了个敦实的懒腰。
　　玊玉蹲下，小声对小猫说：“小不点儿，你想找到自己的族人吗？”
　　“喵~”随即眼巴巴地看着玊玉。
　　玊玉疑惑地看向竹南之。
　　“他说想。”
　　竹南之道袍一挥，小猫便变成了方才的小男孩。
　　“其实你的族人就在这军营附近，你能闻到他们的气息吗？”
　　小男孩探出鼻子，仔细搜罗着气味，一会儿冲向角落，一会儿爬上床榻，折腾了一阵，沮丧着脸：“我闻不到。”
　　“你一般能闻到多久之内留下的气味？”
　　“三天之内，我都能闻到。”
　　“三天……可是下午我才……”
　　玊玉话还没说完，小猫又说：“可是我闻到了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臭狐狸，”小猫又深吸了几口，随后捂住鼻子，“没错，很强的狐妖味。”
　　玊玉还在理头绪，外面响起了仇许通的声音。
　　“殿下，末将仇许通求见。”
　　竹南之二指一捏，将小猫又塞回了道袋。
　　玊玉回缓了一下神情：“进。”
　　仇许通进来之后，眼神扫过了立在一侧的竹南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夜明珠。
　　“殿下。”他作揖说道。
　　“免礼。这里没有外人，将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全都说一遍。事无巨细，从头道来。”
　　“是。”
　　仇许通咽了口唾沫说道：“半月前的一天，去后山巡山的队伍迟迟未归，旅帅以为队伍迷路了，便派了一队前去寻人，可寻人的这队也没有回来，旅帅便亲自去寻，结果旅帅和队正都没有回来，士兵却回来了，一个个都说自己看见了一个无头鬼，它杀了队正和旅帅。事情有点严重，便不得不通报给了祁将军。祁将军见多识广，也不信妖邪之说，便独自一人前往后山查探。他回来时，我刚好带队换了班，接手军防。隔老远便看见了他的马。祁将军常用一匹西域产的博打马，这种马比西南圈养的马要高大，走起路来，精神抖擞，很威武。但是那天他的马走得很迟缓，好像身上驮了很重的东西似的。稍微走近了一点，我才看到，他身后还有两个人，不，准确来说，是两具尸体。虽然面容已经被毁，但从衣着能看出来就是走失的两名队正。他看到我时，神情已经恍惚了。我刚喊了句‘祁将军’，他便从马上摔了下来。我叫兄弟们将祁将军带回营中后，军师便接手了接下来的事，我也回到了守营的岗位上。”
　　“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不停地有旅帅和队正失踪，被找到的时候，都是面容被毁的尸首。”
　　“祁仁帅呢？他有什么异常？”
　　仇许通想了想：“这半个月以来，我没有见过将军。再加上末将军职低微，除非召见，否则我没有机会进帅帐。所以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军师呢？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原来的军师去年年底回老家探亲时，车子摔进山崖不幸殒命，现在的军师是今年年初被派过来的。”
　　“副帅呢？”
　　“这也是个怪事。将军倒下后，副帅便说要上山去会一会妖邪，结果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就是不断有人被杀对吧？”
　　“是的。”
　　“我知道了。你识字吗？”
　　仇许通不解地看着玊玉：“略知一二。”
　　“现在营中正是用人之际，你尽快拟一份名单出来，我要重派队正。”
　　“是。”
　　“对了，先派人去寻仵作来，将尸身都缝合好，通知家里人来领抚恤。”
　　“是。”仇许通作揖后退下。
　　竹南之又将小猫丢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翻了两三圈才停下。
　　“喵~”小猫朝着竹南之抱怨地叫道。
　　玊玉俯下身，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你还能闻到狐妖味，对吧？你如果带我找到狐狸，我就帮你找你的族人。”
　　“喵~”小猫将前掌搭在玊玉手上，眨眼懵懂状。
　　她轻抚它的头后，站起来。
　　“师父，我想拜托你件事。”
　　“说。”
　　“时间不等人，找狐妖的事情，必须现在就启程，我想拜托师父，带着小猫去找一下狐妖，但营中暂时还脱不开身，我这边先处理营帐中的事，待州郡太守过来接手，我便起身赶上师父。”
　　“可。”
　　“多谢师父。”玊玉作揖道。
　　“手伸过来。”
　　玊玉不解地看着竹南之：“啊？”
　　“伸手。”
　　“哦。”
　　玊玉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竹南之划开食指，用血在她掌心画了一个符咒。
　　“多留个心眼。”
　　“明白，师父当心。”
　　竹南之将小猫装进道袋，转身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