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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真的离别 ...

  •   从官道分岔,沿着小道一路向东北方向,穿过积雪深埋的山坳,又翻过一个小山头,可见半山的树林间依稀有座古朴的院落。山势陡急,道路两旁是苍老的古柏,至少两人才能将其环抱,再往前看,还有红枫,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地依偎着竹林。泥泞的山路马儿行进有些吃力,水落兮索性将马拴在了林间的马厩,然后和管家徒步上山。
      此时阳光已逐渐告别天际线,山间雾气弥漫,笼罩着浅浅的蓝色,山下偶有炊烟升起,但刚透过树林,便被小风吹散,不见了踪影。
      山间的冷意袭来,朔风吹在脸上宛如刀割,水落兮裹紧披风加急了步伐。
      冬日的暮光消逝得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林间便只剩黑影了,所幸两人脚下生风,趁着最后一点天光走到了有光的地方“半山寒舍”——院落的名字是也。
      院前没什么特别的,甚至连砖石都没有铺一块,一片泥地可以说毫不打眼。梁柱上的漆色几乎都褪了,裸露出的古朴的原木,灰朴灰朴的,看着有些年头了。宅门未开,但隐约能从门隙中看见院内灯火。
      随着天色渐暮,水落兮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除了廊下两个火红的灯笼有些微光渗入,其他的已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团。
      “殿下,我去叩门。”
      管家疾步走近宅门,叩响了铜环。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
      “何人?”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老伯,我们行至此处,天色已晚,前方是深山密林,且雪天路滑,恐有妖兽拦路,不知能否在你家借宿一晚?”
      随着门打开,两名忘年傔从从门后一前一后地走出。
      管家随即见礼。
      傔从见他们的扮相似是读书人,故也回了一礼:“原来如此,二位请稍后,今日我家主人在此,待回了我家主人,请她定夺。”
      花甲老人往小傔从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傔从拔腿向院内跑去,不一会儿功夫,又哼哧哼哧地跑了回来。
      “主人说请你们进去。”
      “有劳。”水落兮说。
      老傔从领着水落兮到了一个亭子里,管家本是要陪着水落兮一起的,结果刚踏进门便被小傔从领走了。
      亭中目前还无人,亭下的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游得啪嗒啪嗒得响,这倒让他倍感亲切。嘴角不自觉得勾起了笑意。
      没一会儿,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玊玊。”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一些。
      “你踏雪而至,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在呢?”
      水落兮转身朝向亭外,平淡地说:“上山的时候,我和老天打了个赌,我赌你信守承诺,答应送我一程便不会食言。城中你没来,只有这里了。”
      玊玉虽也笑了笑,但仍旧想起那晚他说的那些无情话,心中委实还不舒服,可想想,又觉得自己真好笑。
      院内的烛光亮堂,两人的身影随着鱼儿游动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荡漾起来,似有若无的星星在沉浓的天穹下跳动着。在这个夜色渐浓、雾气氤氲的环境下,玊玉倒觉察出一丝的暗昧之味。她慌忙转身不再看着池中,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水落兮的神情。
      只见他神色如常,高挺的鼻梁上的眼眸略带笑意,似乎是在听鱼游。
      “谢谢你,玊玊。”
      “谢我什么?”
      “妖术已经解了。”
      玊玉惊愕得看着水落兮,怪不得精神好了许多,又摊开他的手掌,印记确实是消失了,但却多了一块姜痂。
      “你的手怎么了?”
      水落兮连忙将手抽走,藏在广袖中。
      “没事,不小心伤到的。”
      其实是上次情急碰到炭火给燎的。
      玊玉见他不愿说,也不好勉强,眼神移至别处。
      “妖术是谁帮你解的?”
      “不是你托之人吗?”
      玊玉沉思片刻,说:“不是。”
      因为受她所托的竹南之,今日一直都待在她的别院。
      “你可有看清他的模样?”
      这次,换水落兮摇头了:“他的面容施了咒术,无法看清。”
      玊玉在亭中来回踱步,不断思索可能的人选。应该不会是水落兮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三年前便该出手相助的,也不必拖到现在,更不必藏着掖着,还要隐去身份;自然也不是她的朋友,她身边只有高深莫测的竹南之,可方才她师父还在跟她闲聊。
      会是谁呢?
      正在玊玉不解之际,竹南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玊玉。”
      水落兮闻声,脸上的笑容似僵住了一般。
      “师父。”玊玉应了一声。
      竹南之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凉亭,边走边说:“有客人不请到暖阁,非要选在这种寒气逼人的地方?”
      玊玉尴尬得笑笑,方才竹南之便在暖阁。
      “阿兮,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父,也是卧龙玦的老板竹南之。”
      水落兮不紧不慢地从凭栏到起身站正,小作一揖:“久仰大名,在下水落兮。”
      听起来倒不像是久仰的样子。
      “你被妖术所困?”竹南之没有回礼,他向来不拘这些细节。
      “妖术已除。”
      “已除?”
      竹南之更是不可思议,用眼神向玊玉确认了一番。
      玊玉点点头,说:“对,手上印记已消,该是解了。”
      竹南之盯了眼水落兮,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提妖兽之事。
      “也罢,既已无事,那我就先去睡了,”竹南之对玊玉说,“你也别太晚。”
      “是。”
      说完便离开了凉亭,来去如风。
      “他似乎对这儿很熟悉。”
      “嗯,说起来,这个别院还是师父帮给我置的呢。”
      “看来你们相识已久。”水落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双空洞的丹凤眼似笑似愠。
      “嗯,师父收我为徒,差不多也十多年了。”
      “嗯,”水落兮上前摸索,碰到玊玉的斗篷,想将门襟盖得更加严实,“冷不冷?”
      玊玉后退半步,躲开了。
      他的手空落落的,僵在半空。
      “阿兮,我是个喜爱洒脱的人,我心中所想,你应该明白。可……可你总是忽远忽近、摇摆不定,我根本看不透你的心,我也不喜欢这种关系。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唐突,但如果……如果你并无意,那今日之后,我当将你视作我友,绝不逾越半步。”
      对面的人楞住了,或许他从未想过她竟是这样直爽,这些直白的话,如同将心捧了出来。他也知道,若不回应,这颗心随时都可以将他赶出去。
      可他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又怎配拥有这样一颗真心?
      “玊玊……”
      “什么?”
      “对不起……我……”
      玊玉那原本因为紧张聚在眼眶的泪水,如雨骤下,好在他也看不见。
      若是三年前,她定会问他原由,可现在她已经二十有一了,也明白什么叫做委婉的拒绝。
      “我知道了,”即便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但话中仍旧带着些哭腔,“早些休息吧,明日我送……”
      “玊玊!”水落兮慌忙打断了她的话。
      他从胸前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虽然无法回应你的心意,但重逢多年,承蒙你的照顾,我却未曾表达过谢意。这是我珍藏已久的一片鱼鳞。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听说这白鲤的鱼鳞可帮人逢凶化吉,还……还望你不要嫌弃。”
      玊玉看着他手上的鱼鳞,月光下泛起姣白,仿佛看到了白鲤在水中肆意徜徉。
      “既你珍藏已久,想必是珍爱之物,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下一刻,她轻轻地推回。
      忽然,水落兮抓住她的手掌,将鱼鳞放在她手上。
      “玊玊,不要这样……就当是……是朋友给的,收下吧。”
      微风拂过池边的迎春花,他眼眸低垂,一珠亮晶晶的东西从浓密的睫毛上滴落。他颤抖的手将她的手腕勒出几条红痕。
      她没办法拒绝了,只礼节性地抽回手。
      “那……多谢。”
      随即叫管家将水落兮送回了厢房。
      夜深人静,院内烛火灭了大半,一个黑影闪现在了水落兮房内。
      只见水落兮正端坐在一块北境绒毯上,面前是烧得火红的炭盆,俨然一副等人的架势。
      “竹老板,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竹南之不解地问道。
      “眼睛不好,耳朵总要好用一点。请坐。”水落兮指向一旁的蒲团。
      “不用了,我只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请讲。”
      竹南之盯着他,说得掷地有声:“我不知道你们俩发生过什么,但我提醒你,既然你不喜欢她,就不要待在她身边继续刺激她,不然,你应该知道后果。”
      “你是来威胁我的?”
      “善意的提醒,算不上威胁。”
      “敢问竹老板凭着什么这样提醒我?”
      “凭我是她师父,这样够吗?”
      “又如何?”水落兮气势不减。
      竹南之没有回答,反而玩讥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水落兮的问题。
      “你笑什么?”
      “我笑你好像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意思?”
      “哦?”
      “她闯祸我收拾,谁动她我杀谁。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并不在乎,她是个死脑筋,一旦认定好友,便可为其两肋插刀。而你命途多舛,势必会将她拖下水,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竹老板心里对玊玊藏了多大的妄念?”
      气氛像是凝固了,竹南之脸色阴沉如水,双拳紧紧攥着,指节泛出煞人的白色:“不该揣测的事,最好憋在心里!”
      掐诀,一把斩风剑便抵到了水落兮的脖颈上。
      “为何不躲?”
      水落兮感觉脖颈一阵凉意,不紧不慢地说:“无须躲,一命抵一命的事,我想竹老板应该还是能算清这笔账。”
      “你觉得我在乎吗?”竹南之说完冷笑一声,拽住水落兮,一把将其拉到面前背对自己,用剑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说道:“而且,有些时候一命抵一命是不受用的!”
      话音未落,一阵风拉住竹老板右臂,将他与水落兮之间空出来,竹老板来不及反应,任风一拳打在其右手腕上,剑落,任风趁机夺了去,顺势抵在竹南之的胸膛。
      竹南之揉搓着手腕,笑着说:“你果然不简单。”
      任风没有回答,面带杀气看着竹南之。
      “若我没猜错,你是灵风族。灵风族遇风而生,乘风而去,不受天地约束,最负自由和傲气,你居然屈居人下,做一个凡人的傔从?有趣,太有趣了!”
      任风不紧不慢地说:“是护卫,不是傔从。”
      “有何区别?动手吧!”
      竹南之向下一伸手,手上出现一道水柱,从手掌逐渐凝结成冰凌,倒冒着寒气。
      战事一触即发,水落兮即刻喊停:“任风,停下。”
      任风立即将剑负于身后。
      “竹老板,既然你怀疑我图谋不轨,何不直接在玊玊面前点明?”
      “她看不清全貌,只顾得了和你的情谊,自然事事以你为主,但是你不能更不该骗她。”竹南之面露凶色,眼睛竟闪着蓝光。
      水落兮知道这样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任风与他斗个你死我活。
      “我无意与你争辩,更无需向你说明我与她的一切。”水落兮认真地说。
      冰凌化作水汽渐渐消散,同时,任风手上的斩风剑也消失了。
      “你以为我想听?请你记住,只要敢伤害她,便是阎罗黄泉,我也会让你元神俱灭,我说到做到。”
      竹南之放完狠话,转身开门便走了。
      任风见人走了,看着水落兮:“看来殿下已经决定走那条路了。”
      “你要阻止我吗?”
      “任风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但,我还是想提醒殿下,我家主上随时可以收回你的命。”
      水落兮的眉心似乎皱了一下,说:“我知道。”
      一缕清风顺着门缝飘出水落兮的房间。
      翌日清晨,阳光还未翻过山头,整座山还笼罩在薄雾中。水落兮早早得便坐到了院内的亭子里,拿着鱼食朝着池中撒着。
      玊玉昨晚翻来覆去并未睡好,天刚蒙蒙亮便在园中练起了剑,由于太认真,甚至都不知水落兮已在亭内坐了多时,收剑添衣时方才注意到亭中有人。
      “阿兮?”玊玉三两下将披风系紧,快步走进亭中。
      仿佛昨晚的事已经翻篇了。
      刚练完剑,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额间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耷拉在两侧,额头上还留有些细密的汗珠。随即拿起了一旁担着的手巾,将额间的汗擦了擦。
      “轻盈却不失力量,不愧是一人曾当百万师。”这算是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
      玊玉抬头,恰好与水落兮四目相对,那宛如星空的眸子里仿佛装了整个世界,又仿佛是一片虚无,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淡蓝色的天光,让他嘴角的微笑更显柔和,一张一合的薄唇在这个寒冬的清晨更加蛊惑人心。
      玊玉赶紧将视线移开,并在心中呵斥自己,他只是友罢了,不可动妄念。
      “过奖了。”
      随即开始找话题。
      “你还记得那只小狐狸吗?”
      “嗯。”
      “我曾托关系去异物局看它,结果得知它偷跑了。”
      水落兮见眼前的人忙不迭移开视线,玩着手巾。
      “嗯,我知道。”
      “你知道?”玊玉不解得问。
      “刚进城不久,我便给异物局的管事写了拜帖,管事的说早在三年前,它便跑了。”
      玊玉点点头:“希望它能找到自己的族人。”
      水落兮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会的。”
      玊玉将手巾叠好,捏在手心,走到亭边,沿着美人靠坐下,水落兮也坐到一旁,两人各靠一柱,就这么看着池中游动的鲤鱼。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却感觉隔着一座山似的。
      阳光随着薄雾的散去,逐渐给万物撒上了颜色,一抹光将池子的一方照亮,鱼儿也游到光下,慵懒得享受着,只留得鱼尾在水中轻轻摆动,荡得池子波光粼粼的。
      “阿兮。”玊玉轻声喊道。
      “嗯。”水落兮轻声回应。
      谁都不想破坏这份宁静,可现实终究还存在,谁也躲不开。
      “我说过的话仍然作数。”
      “什么?”
      “你救过我,我可以为你做两件事。”
      水落兮勾了勾唇角:“好,那就先用一件,送我下山吧。”
      玊玉诧异道:“让公主办事可是很难得的哦,你确定要浪费一次?”
      “能让公主相送,怎么能算是浪费呢?”
      两人相视一笑。
      小道上的雪在午后有融化的迹象,两侧竹林中的寒霜化成了露珠,湿湿嗒嗒地挂在竹叶上。半山寒舍的仆役将枯竹叶均匀地铺在雪上,又在竹叶上加盖了一层稻草防止打滑。
      水落兮与玊玉一前一后走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久便瞧见了山下的马厩。马夫已经马匹牵出,套上了车。
      水落兮在马厩前停下了脚步,转身说道:“我走了。”
      玊玉笑着回应:“山高路远,还望你能养好身体。”
      “好,你也保重。”转身上车,便再也没有回音了,直到马蹄声消失在路的转角处。
      玊玉看着已经空荡的小路,心里小声说:“再见了,阿兮。”
      马车方才行出半里,车上的人便捂住胸口:“玊玊,永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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