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米巫

7、忍

　　几个人在农场玩了一个下午，蹭了晚饭才走。
　　高飞带着汪汪去了刘元的萌宠乐园，和那里的流浪猫狗玩成一片，回来的时候，汪汪的蓝领结也破了，浑身是泥巴，像一只脏兮兮但精神奕奕的农村狗。
　　这带回去没法对孩子爸交代了，林越赶紧用水龙头给汪汪冲了个澡，还想去找电吹风吹干，但高飞说不用，给他毛巾擦擦，太阳下面晒了晒了，甩了甩水，差不多就半干了。
　　高飞蹲下来给汪汪擦水，汪汪听话地甩水，甩了几下突然加速疯甩起来，黑眼珠子都甩出了残影，还以为在玩儿呢，逗得高飞哈哈大笑。
　　林越：“你在老家也是这么逗狗的吧？”
　　高飞点点头：“我喜欢坐在地上，还喜欢躺着，让狗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又偷偷看了屋里的谭封一眼：“但是谭哥不让。”
　　“城里狗都可怜得很！”高飞小声念叨：“狗哪能关在家里，就得在外面耍。人都高高在上的怎么行，就得跟狗一般高！我跟狗玩的时候，他还以为我也是狗呢！那才好玩！”
　　原来这就是他逗狗老是蹲着坐着的原因。林越心想，汪汪可能不会误会，但看着这小子跟狗玩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怕是自己把自己当成狗了，还真是挺好玩一小孩！
　　等到这天晚上九点半，狗归原主，林越把汪汪抱回唐蒙家，交到主人手里。这家伙军训一整天，累坏了，从上车就开始睡，一直到被唐蒙接过手，愣是没醒过。开车在乡村公路上走的时候，林越一度有点害怕，睡得跟嘎了似的，还伸手试了鼻息，还好，活的。
　　“这睡眠质量，羡慕！”唐蒙rua了一下汪汪的脑袋，感叹道。
　　“你怎么？睡不着？”
　　“是，年纪大了。”
　　“不会吧，你们搞体育的，还会睡不着？”
　　白天上课运动量管够，回家还得看孩子，那肯定倒头就能睡。
　　“你小点声。”唐蒙往里面卧室指了指，他老婆和女儿都睡着了。
　　“你对搞体育的有什么误解？再说了，不是身体累了就能睡着”
　　林越看着唐蒙那样，又看看他家这样，突然就明白了。
　　他家房子不大，就是90年代的一套小两居的老公房，客厅本来就不大，唐蒙又高又壮，单是他这么个人在这个房子里走动，都觉得闷，以前他和老婆两个人的时候倒是不觉得，现在多了个孩子，更挤更闷了。
　　唐蒙前几年就在筹备换个大点的，不过后来他老婆突然怀上孩子，生完孩子又忙，现在都没空去看房子。再则，房价也是折磨人，这几年涨的没那么凶，但还在涨，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据说现在年轻人都不买房，不婚不育，倒都是明白人，自己过得轻松就好。但四十上下这批八零后，是已经上了车了，就下不来了，更何况，这车上，还装着一家老小呢！
　　“有需要的时候尽管跟我说，别跟我客气。”林越拍拍唐蒙的肩膀。
　　“嗯。”
　　“要不你把汪汪给我吧，你都这么忙了，哪有空带——”
　　唐蒙恶狠狠地护住汪汪：“别打我儿子主意！老子再累再穷，儿子还是养得起的。”
　　林越笑了：“急什么！”
　　“你带烟没？”唐蒙突然问。
　　“干嘛？想抽一口？”
　　“算了，”唐蒙叹气：“就是突然喉咙有点痒。”
　　“我也没带，”林越现在很少抽烟：“要不去楼下，我看看车里还有没有。”
　　“我忍忍吧”唐蒙：“忍忍就过去了。”
　　也是，忍忍就好，也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忍不了的。
　　林越下楼，往停车的地方走，正想着这小区车子停得乱，不要突然来一辆堵住他的出口，突然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正坐在健身器材的圆形凳子上看着手机。
　　手机的光映出他的脸，正是秦真。
　　林越走过去打招呼，秦真也很意外，一问才知道，他也住这个小区。
　　也不奇怪，这里离F大不远。但这小区太大，所以林越来了这么多回，也没碰到过秦真。
　　“你不是在H市开会吗？没多待几天？”
　　秦真疑惑地看着林越。
　　“我看你朋友圈发的”，林越晃了晃手机。
　　“哦”秦真点头。
　　他似乎想了想，才说：“系里事情多，就提前回来了。”
　　林越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事情肯定不是这样，在H市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是人家的私事，不能问。
　　“你等一下，我有一个东西给你。”
　　林越突然想起来，他托谭封帮带的，很巧，这会儿又碰到秦真。
　　他跑去车里取了东西，回来拿给秦真，秦真一看纸袋里是眼药水，有点懵。
　　“这是国产的，缓解疲劳，对眼睛伤害也小，主要是安全，这个牌子是我朋友的朋友，他们公司做的。你可以试一下。”
　　林越两次看到秦真，他都揉眼睛眨眼睛，不太舒服的样子。
　　“我自己以前用过，但这个药房买不到，就托朋友去弄了几瓶，你试一下，这个眼药水跟别的不一样，一开始滴会有异物感，你多点几滴，眼睛就会很舒服。”
　　“谢谢。”秦真接过袋子。
　　“效果好的话跟我说，我再去弄。”
　　“嗯”秦真把纸袋攥在手里。
　　“那我回去了，回头再聊。”
　　林越跟秦真道别，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真回到家里，突然觉得饿，想起来今天还没吃晚饭，便泡了合味道的猪骨浓汤面，一边吃，一边在笔电上回复邮件。
　　一天没看邮箱，未读也有七八条，一一回复完毕，已经是晚上快十二点，突然手机上进来一条新信息，是系里的书记发来的，问他现在有没有空，方不方便通个电话。
　　书记是个五十多岁搞行政的女人，人倒是不坏，但长期不做学术，行政位置做久了，人比较圆熟活络，秦真倒不讨厌她，只是聊不到一起去，偶尔也会有分歧。
　　张书记向来周到，这么晚要通电话，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秦真心里猜到些，电话接通，果然又是为了孙频晋升教授那事。
　　他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表达过对孙频晋升材料的质疑，但是张书记一口咬定是有，那可能是有。
　　张书记开始为孙频说情：“他这次过不了，以后就更难了”，又说“孙老师家里有两个孩子，家庭负担比较重”，甚至说“他父亲去年癌症，拖了一年去世了，他精神上损耗大，现在有时候情绪不稳定”。
　　秦真实在受不了，他打断书记：“孙老师家里的情况，我很同情，但这跟晋升材料没有关系，如果因为同情他就降低学术标准，那有悖于我的原则，也是对孙老师本人的不尊重。如果他真的有心于学术，不应该拿这种书和论文来糊弄事儿！”
　　秦真今天心情糟糕，话说得重。
　　书记叹了口气，切换到语重心长模式，一会儿上升到系里的大局，一会儿又说到知识分子都有个性，她协调各方面关系有多不容易。
　　“小秦啊，你年轻气盛，想说什么就说，这也挺好，但有时候做人做事啊，还是要有顾忌的，凡事多留一分——”
　　秦真听不下去，他全部的修养都用来听完书记这番话还没有爆发。
　　他以头疼为由，挂断了电话。
　　不是骗书记，他是真头疼，神经崩得太紧，快断了。
　　但睡不着，于是熬夜改论文，熬到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又吃了一盒合味道，觉得眼睛干得很，拿出林越送他的眼药水用了一下，果然，一开始异物感很强，点了三滴，便舒服起来，看东西都明亮很多。
　　他洗了个澡，上床睡觉的时候天蒙蒙亮了，还好今天没有课，可以下午再去学校。他本来也是打算今天晚上再回S市的，哪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昨晚上匆匆买的火车票，只剩下站票，站在车厢结合处晃晃荡荡，去洗手处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想到那句话，“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说的就是自己吧，这形容还真是贴切！
　　“那我开车去，也带上汪汪，刚好去玩一玩。”林越说。
　　正在旁边练习大篆的徐女士瞥了他一眼。心想她这个儿子真是个狗奴，朋友家的狗，他养得比朋友还起劲。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林越如果有小孩，一定是个好爸爸。
　　可惜没有如果啊，徐女士想着想着，又有点不好受。尤其这次去绍城参加远方亲戚的婚礼，这家亲戚女儿嫁得真好，高材生，郎才女貌。又想到自家儿子，要不是当初非要喜欢男的，现在早就结了婚生了孩子，按他的样貌条件，找个老婆肯定也是漂亮又聪明，生个女儿那肯定像爸爸啊，喔唷，不要太好看啊。
　　徐女士脑内美好画面，分了神，笔头一歪，糟糕，毁掉了一个竖画！乌糟糟的宣纸，也把她打回现实。哪里来的乖孙女啊，不还是孤家寡人两个！
　　气得不行，埋怨儿子：“都怪你！”
　　林越莫名其妙挨了顿数落，但也习惯了，他妈妈徐女士是这样的，大概是更年期比较长，从五十出头，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