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米巫

3、徐女士、张老师、小舅舅

　　林越这晚着实没睡好。
　　昨天晚上回家就晚，想给秦真发个微信没发成，心里牵着挂着睡不着，手贱，跑到网上去搜他的简历。
　　八百年没干过这种事了。上一次，还是大学时候喜欢一隔壁校的帅哥，潜伏进人家chinaren校友录里，搜人高中时候的相片八卦。
　　秦真怎么也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简历很容易搜到，就挂在F大社会学系的官网上。
　　一张应该是在学校办公室拍的相片，他站在整面墙的书柜前面，温和地笑着。
　　一看简历就知道，这人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一路顺风顺水。F大本科，硕博士都在美国，加州伯克利，29岁博士毕业回国，到F大任教，34岁就升了教授。
　　著作和发表目录更是令人咋舌。中英文都有。林越看了一下秦真的研究方向，嗯，的确，不太懂。目录里有几篇论文链接，虽然不懂，但是习惯性点开链接，把论文都存到了手机上，又打开京东搜索秦真，把他已经出版的三本书全部下单。
　　搞完这些，还是睡不着，神差鬼使，又去百度：Z大杨——
　　叫杨什么的来着？
　　积？计？小冀那个冀？
　　试了一遍，发现人家名字叫杨继。
　　在物理学院，做凝聚态物理的，头衔比秦真还多：千人计划、杰出青年科学家、青年长江学者。
　　比秦真还小两岁，今年三十四。看履历，也在加州念过书，所以他和秦真，应该是在美国认识的。
　　男才男貌，势均力敌。
　　不是林越谦虚，这个墙角，是真的撬不动。
　　他这晚折腾到快三点才睡，第二天早上是被他妈徐芝英女士的电话吵醒的。
　　“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过来要提前打电话。”
　　徐女士眉毛一挑，赶紧屋里屋外看了一遍：“没见着人呐”
　　“谁跟你说有人了？”
　　“哎哟！那我是不提前打了嘛！”
　　“到了楼下再打，不叫提前。”
　　徐女士一边放牛奶和蔬菜进冰箱里，一边不高兴地瘪嘴：“那我今天早上来，昨天晚上打？那也不叫提前，那叫预约？你是谁啊，你是我儿子呀，我见我儿子还要提前预约？”
　　说是说不过徐女士的，林越于是不说了，一手拿起桌上的栥饭团，另一只手拿起半根油条，正要把油条包进栥饭，被他妈跑过来，打掉油条，从手心里抠走栥饭团。
　　“没有预约的啊，哪能吃的呀！”徐女士一脸骄傲。
　　一屁股坐到餐桌边上，不高兴地把半根油条撕，撕成小段，再粘上肉松和甜酱，放进饭团里。
　　林越正偷偷把饭团摸过去，就听到徐女士抱怨：
　　“一清早，就没件高兴的事情！”
　　“又怎么了？”
　　一问才知道，今早徐女士在社区活动中心碰了壁，丢了面子，老不开心了。
　　起因是给社区老年人弄了个夕阳红书法班，今早第二次课，徐女士是社区知名热心人士，这个班是她张罗的，书法老师姓张，也是个老太太，是小区里的李律师找的，说退休之前是高中老师，但是书法特别好，还拿过奖。
　　第一节课讲大篆，张老师讲得很认真，还留了课后作业。
　　但是徐芝英女士，她没写作业。
　　今天上课，居然所有人都交了作业，只剩她一个。然后她就被张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严厉批评。
　　“不就是几道横线没画吗？哪能说得那么难听的啦！”徐女士现在想想还生气。
　　“什么横线？”
　　徐女士一解释，林越才知道，她说的是大篆练习基础的横画。
　　“妈，你这态度不对，是你自己没写作业，老师批评不是应该的吗？”
　　“我这个星期不是很忙的嘛，而且我在淘宝上买的那个毛笔，还有那个宣纸，还有砚台和墨，都没到货啊，让我怎么写！”
　　又抱怨：“那个什么张老师，还说我是装备过度，什么买椟还珠，哎呀，高中老师了不起啊，我听老李说了，她又不是教语文的，明明是个化学老师，化学老师也这么咬文嚼字，这么刻薄的，我都六十几岁了的人了，我不要脸面的啊！”
　　林越忍不住笑了。
　　装备过度，这评价真是到位。
　　徐女士真就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退休之后学过无数的项目，没一个能坚持下来，装备却堆积如山。
　　五十出头的时候，那时候腿脚还灵活，学瑜伽，各种瑜伽垫瑜伽球筋膜枪拉伸带，买了一堆，结果练了一个月，喊腿疼，再没去过。后来陆续还学过插花、茶艺、做陶、编织，每次起头的时候都兴致勃勃，各种买买买，但总是因为智商和毅力限制，搞个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热衷采购装备，其实只是单纯享受购物的快乐而已，但家里人都不会数落她，反而听着她折腾。
　　其实徐女士是幸福的，以前老公还在的时候，有老公宠着她，六十岁的时候老公去世，又有儿子宠着，年纪大了，还是有任性的资本。
　　林越果然是上道，马上安慰徐女士：“妈，你要是不开心，以后就别去了，学书法也是很累的。没必要搞得压力这么大。”
　　“那怎么行啊，我买了那么多笔，还有我那个宣纸啊，是徽州的手工纸，老贵的呢！”
　　徐女士翻开淘宝给儿子看，林越差点笑场。连毛笔都买了六支，羊毫狼毫兼都有，大中小号俱全。
　　真不愧是徐女士。
　　“要不再坚持坚持？反正笔马上就到了，这次的作业可以先写着。”
　　“我想想看吧”徐女士跑去厨房端来热好的豆浆，递给林越。
　　看着儿子喝豆浆，又说起今日的魔鬼教练。
　　“说名字叫张泠。侬晓得是那个泠吗？”
　　“哪个？”
　　“西湖去过的伐，西湖边上，不是有一个景点，叫西泠印社嘛。就是那个泠。你说，不是去西湖玩过，谁会认识这个字！”
　　“李律师还说了，说人家张老师，名字起得就不一般，一听就是书香门第。”
　　“你说李金宝这是啥子意思啊？起个大家都不认识的名字就是书香门第了？”
　　“原来李律师叫李金宝啊？”林越终于没hold住，笑场了。
　　“张泠哦，我看她不如改名字叫张冷好了，冷冰冰，凶巴巴，把我们都当她的学生呢，哎哟真是可怕，说她还有一个外孙呢，这外孙见到外婆，不是要吓得哇哇哭的啦。”
　　“外婆，我懂了！”小冀信誓旦旦。
　　“真的懂了？”张泠摘下老花眼镜，审视小冀。
　　小冀一个哆嗦：“好像还是有点，没有完全懂。”
　　“嗯，那我再跟你讲一遍。不过外婆对你有一个要求，你要记住。”
　　“嗯。”
　　“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永远不要不懂装懂，数学题没有似是而非的，你现在不懂装懂，等到考试的时候，不会的就还是不会，明白吗？”
　　“明白了！”
　　张泠于是又给小冀讲一道数方块的奥数题。
　　旁边秦真围观这一幕，心里暗自发笑。
　　同样的话，小时候他妈也跟他说过。小冀说明白，其实他才8岁，对这些道理哪里会很明白，只不过是因为有点害怕严厉的外婆，才马上说明白。
　　就连第一遍外婆问他懂不懂，他明明没有完全懂却回答懂了，这种心态，秦真也完全能理解，因为他小时候也曾有过同样的心理。
　　一方面是害怕外婆的严肃，另一方面，是本能地不想让她失望，即使只是一道数学题，也不想承认自己在她讲解了一遍之后，还没有完全会。
　　不过张泠本人，对儿子、女儿和外孙的这种心理，是全然不知的。
　　她和秦真的父亲，都是典型的理科思维。
　　秦真父亲秦山，是F大搞材料的，大佬级别的人物。科研对他的意义高于家庭，直到现在也还没退，一直在泡实验室，做课题，带博士生。
　　好在他找了张泠，只有张泠才能完全理解和认同他的选择。
　　也好在秦真和他姐姐秦皖的抗压能力都很强，没有出现那种被严厉的高知父母逼得崩溃的情况，都顺利读书毕业工作，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在各自的领域也都做得不错。
　　至于小时候曾经有过的困惑，对父母的害怕，秦真和他姐姐从来没有提过，父母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张泠讲完题，去厨房取过来煮好的鸡蛋。放在餐桌上。
　　秦真剥掉蛋壳，从中间掰开，看着蛋黄，说：“怎么煮得这么实，我想吃流心的！”
　　不过随口一句，哪知道张泠马上化学教师上身：“蛋白质还是要煮熟，让物质变性比较好，网上宣传那些生食蛋无菌蛋，反正，我是持保留意见。”
　　秦真噗嗤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
　　笑什么？笑他妈妈实在认真得可爱，认真得古板。
　　他倒是不讨厌她这股子认真劲儿，认真学习、认真做事，这可说是秦家的家风，对他现在做研究，也大有裨益。
　　当然，这也令张泠和秦山对杨继一见如故，在见到杨继、得知两个人谈恋爱之后，几乎没有多少阻力，就同意了两人的关系。
　　如果换成是别人，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起来，他和杨继在美国，一起和他的父母见面那次，已经是2008年，整整12年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