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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赤子之心 他是在一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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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还以为是两个人一起去听音乐,谁知道去了现场,看到秦皖和小冀都在。
那三个人是先到的,站在剧院门口等他。秦皖和他弟弟一样瘦高肤白,林越想到那天在秦真家门口见到他的妈妈,也是一样,看来他们家基因如此。
“林越你今天好帅啊!”小冀一看到林越,马上发出感叹。
被秦皖敲了头:“叫老师!”
“哦!”小冀不服地摸摸头。
“没事,他这是夸奖我,我爱听。”
林越理了理衬衫领口,看向旁边的秦真。
他今天也穿得比平常正式,浅灰色衬衫衬得他的皮肤更白,和深色长裤也很配。
一小截腕骨在衬衫袖口时隐时现。
林越忍不住夸道:“你小舅舅今天也很帅。”
就秦真这个长相,就算是在豪华写字楼里,穿着西装三件套,也是毫不违和的,林越心里想,他真的很适合正装裤。
嗯,不能再想了。
“当然啦!小舅舅最帅!”小冀又喊一声。
大家都笑了起来。
秦皖也笑得很开心,她不像张泠那么冷淡,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温度。
也更通世故。
虽然是理工科出身,不过她现在在公司里做运营主管,也领导一个团队,察言观色自然是擅长的。
林越觉得,秦皖对秦真和他的关系,已经有所感知。秦真可能并没有对她说什么,但是进了剧场之后,她便拉着小冀,坐到了第二排中间那两个位置。
林越和秦真于是坐到第四排,他们斜后方的位置。
演出还有一会儿才开始,林越拿着节目单,转头看着秦真:“你是不是很少听音乐会?”
秦真点头:“上次还是好几年前。陪小冀,去迪斯尼看那个室内的演出,冰雪奇缘,还有加勒比海盗。”
“哦”林越心想那也不叫音乐会吧。
“我对音乐真的一窍不通,五音不全,我小时候唱歌跑调,跑得很厉害。合唱的时候老师专门提醒我,让我声音小一点,不然把旁边的同学全带跑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你这么说,我倒想听一听你唱歌了,到底能跑到什么程度。”
“别了别了,”秦真马上抗拒地摇头,脸还有点红红的,甚是可爱。
“不过你唱歌是真好听,”
“好听吗?”
“嗯,”
“我发给你的,你都听了?”
“那当然。”
“最喜欢哪一首?”
“你这是考我啊?”
林越看着秦真,执着地等待答案,秦真笑着说:“就是那首,neil young那首,叫——”
“heart of gold”
秦真正点头,便听到林越轻轻唱着:
That keep me searching for a heart of gold,
And i’m getting old
I’ve been to Hollywood,
I’ve been to Redwood.
场内灯光慢慢暗下,演出马上开始了。
秦真看了看舞台,又看看林越。
“等演出完了,再唱给你听。”林越说。
秦真点了点头,看向舞台,深红色幕布,慢慢拉开。
这场演出,是由一家基金会主办的公益音乐会。上台表演的,都是来自贫困地区的少数民族民间团体。
少数民族在艺术尤其是音乐歌舞上的感觉是天生的。今天上台的这些团体,还没有被汉人的观念改造同化,所以都保留着原生态、质朴的味道。
他们的歌唱、器乐和舞蹈,伴随着劳作、生计、宴饮、仪式而生,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贵州“苗人歌”歌团,在中段靠后登台。这支来自黔东南的团体,唱的都是地道的苗歌。
一开始是一个年长的女人独唱,安静的舞台上,随着芦笙的伴奏,女人的声音有节奏地跟随,她的演唱没有特别的技巧,但声音高亢悠远,牵动人心。
“这是苗族大歌,这首是劳动时候唱的。歌词听不大懂吧?”秦真在林越耳边小声说。
“嗯,”林越点头:“不过这个节奏,听得出来。”
说话间灯光亮起,照亮站在舞台上的几排歌者,独唱突然切换为合唱。
声量突然增大,音乐厅里回荡着有节奏感的齐声吟唱,令听者仿佛瞬间置身于烈日下的田间,或是苗乡盛大仪式的现场,热闹喧腾,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懂音乐的林越,不懂音乐的秦真,都被这情感充沛的民间音乐感染了。
两个人沉浸其中,直到整场演出结束,还意犹未尽。
秦皖要带小冀回家睡觉,秦真说晚上还要跟贵州的乡亲们一起吃饭,问林越要不要一起去,林越摸了摸肚子,说晚饭消化得差不多了,的确有点饿了。
“去喝点酒,管饱。”秦真笑道。
林越去了才知道,秦真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是吃饭,其实主要是喝酒。
秦真做东,请大家在附近一家饭馆,人挤人的,坐满了整间饭馆。
酒是他们千里迢迢从贵州带过来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香浓醇厚。
看到林越一杯下肚,人家又赶紧给他倒满一杯,秦真赶紧叮嘱:“你悠着点!这个酒度数不高,但是后劲很足。”
“你在贵州的时候也是这么喝的吧?”
“也喝,不过我比较注意,第一次喝高了,第二次就知道了。”
“你还会喝高?”林越想象不出来,秦真喝高的样子。
“怎么不会,就是感觉那个天花板和地板,就这么360度地旋转,喝酒当天,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第二天醒过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林越笑了,这描述够生动,看来是真醉过。
这时有人起头唱歌,接着大家都唱了起来,有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男人,一边唱着一边过来给秦真敬酒。
唱着唱着,男人的眼睛里涌出泪花,边唱边哭。哭得很哀痛,看起来是真的伤心,声音越来越大,都止不住。
旁边赶紧有人过来安抚他,秦真也轻声跟他说着劝慰的话。
男人肩膀耸动着,过了一会儿才止住,拿胳膊抹了抹眼泪,两只眼睛血红。
秦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等秦真坐下,见林越看着自己,便小声跟他解释。
“这是阿来叔。他女儿嫁到邻村,5月份的时候难产,死了。”
“哦”林越一听,心情也沉重起来。
“是个可怜人,他老婆在女儿两岁时候就去世了,女儿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我听他刚才说感谢你——”
“她女儿下葬时候那个照片,是我拍的。当年去他们村,拍了很多相片,当时主要是想给老人留个照片,拍小孩子,是想留下他们小时候可爱的样子,没想到最后成了遗像。”
秦真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却隐藏着痛苦。
“其实这里的好多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事,生病,穷,小孩子读不起书,老人看不起病,还有喝酒喝死的,都有。”
“五年前有一次,我去更远的一个地方考察,路上碰到一个小姑娘,大着肚子,背篓里还背着一个小孩,我一问才知道,背篓里那个是他大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这个小姑娘,才15岁。”
林越很吃惊,他也很多年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了。
“那可不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
“嗯,不过扶贫这个事情本身也很复杂,我一个教书匠,能力也有限。一个是把他们的真实情况向外面做一个反映,另外就是帮忙解决一点小问题。不过都是微不足道,解决不了根本。”
秦真轻描淡写,也不想提,但林越知道,看这些村民和他的关系,他做的事情肯定不少,而且这些年来,一直在做。
不想提,不光是谦虚,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吧。当你想为别人做一点事情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做得再多,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杯水车薪,那多少是有点绝望的。
林越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不要想那么多,来,喝酒吧。”林越拿自己的杯子碰了碰秦真的。
秦真笑了一下,喝酒是真的解愁,看这些苗人,都在边喝边唱,喝酒和唱歌、跳舞一样,对他们是情绪的宣泄,在醺醉的状态下,能短暂地忘记痛苦。
这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在饭店门口,秦真和老乡们道别,明天他们就要坐火车回贵州,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何时。
林越站在旁边等秦真,大家都喝得多了,说的全是苗语,林越完全听不懂了,他看到秦真在跟他们叮嘱什么,他想起秦真之前跟自己介绍的,说他因为做田野所以学了苗语,又说苗语曾经是有文字的,后来失传了。
他是在一丝不苟地做研究,也是在认认真真地做人,林越突然觉得自己对他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告别了乡亲们,两个人回到林越的车上。
等代驾过来的这会儿,秦真坐在车上,打开一只塑料袋,说是乡亲们给他带的笋。
秦真突然看到袋子里面放的一个小包,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包钱。
几张很旧的一百元,还有很久都没见过的五十块、二十块、十块纸币。
是乡亲们凑的钱,怕他请客花了钱,又怕他不收,所以藏在放笋的袋子里。
秦真从车窗里探出头,往餐馆的方向看,刚才聚集在那里的人群,已经都散了。
他把钱攥在手里,叹了一口气。
“我都好些年没有看到纸币了。”秦真说。
林越看到他拿着钱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