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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永庆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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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庆四十七年四月十一,景王赴封地前一日,怡贵人因顽疾缠身,终不治。遵循守制,景王留京守孝三年,永庆帝念其孝心,拨了宫外的一处宅子做景王在京的府邸。
怡贵人的丧葬在小敛之后便交由了吉安所负责。因怡贵人诞有皇子,照宫里规矩,当请寺里僧人来为其超度。
这一天,掌管吉安所的张公公本该在怡景宫内打理丧葬相关事宜,眼下却在坤宁宫外候着已有两个时辰了。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尖着嗓子道:“干爹他老人家得空了,请吧您。”
张公公哈着腰跟了进去,刚进了值房便满脸堆着笑,向着冯喜作揖道:“冯公公,小的给您道喜啦!”
冯喜招手让小太监来给他拿肩,也不抬眼看张公公,漫不经心的道:“不知何喜之有?”
“您就别掖着啦,”张公公神秘兮兮的道,“小的听说,上边儿打算命大殿下着手管理今年西南受灾的事?”
冯喜笑了笑:“你消息倒是灵通。”
张公公谄笑道:“小的是实了心为大殿下效力的,自然多留意着些。”
似是小太监下手重了点,冯喜哎哟了一声,皱着眉让小太监退了出去,满脸不耐烦的对张公公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张公公忙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红木盒子,道:“这是孝敬您的。”
冯喜也不接,道:“放着吧。”
张公公弯着腰把盒子放好了,正准备退出门去,却听冯喜问道:“今儿个……是怡贵人头七吧?”
张公公忙点头道是,冯喜接着说:“咱家知道你嫌这个差事晦气,可你毕竟是管着吉安所,怡贵人毕竟还是个主子,该守着你还是得守着。看吧,等过些日子别的差事有了空缺咱家帮你跟娘娘说说。”
张公公连声道谢,离了坤宁宫,一路低着头迈着碎步快走到了怡景宫。
自怡贵人得病以来,皇上就没再踏入过怡景宫,怡贵人是女使出身,娘家一脉没有势力,在几个皇子之中,六皇子也不如大皇子和五皇子一般出色,宫里大都是些势利之人,所以怡景宫这丧事也显得格外冷清。张公公到了灵堂外头,也不进去,只在门廊处找了个地儿站着,想着刚才冯喜跟他许的话,心里美了一阵,接着便打起盹来。
灵堂里面,几个僧人正诵着经,六皇子身着孝服跪于怡贵人灵前。自怡贵人病逝以来,承曦心中极为悲痛,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好在尚且年少,只是整整瘦了一圈,却没落下病来。
适才他见了来做法事的僧人,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怡贵人跟他讲的话,仔细回想起来,越发觉得怡贵人之死并非寻常,心怦怦直跳,眼前发黑,竟是要晕过去。承曦强行撑着,咬紧了牙,嘴里尝到了些血腥味儿,暗自咽了,捱了好一阵,晕眩之感才下去。一时之间,脑中充满了疑问,他娘怎么知道自己会死,是谁害了她,这和他被封王有无关系……
承曦暗自盘算着,细数起来,宫中能够逼死一个贵人的人并不少,可能逼死皇子生母的人却并不多,最大的自然是皇上,可若是皇上要赐死妃嫔,是没有必要绕这些弯子的;第二便是皇后,但自怡贵人失宠以来,唯一对他们好的便是坤宁宫的人,皇后对他有养育之恩,大皇子与他有手足之情,断不可能害死他娘;其他各宫虽然与怡景宫少有往来,但正是因为这样,也没有谋害怡贵人的理由。
毫无头绪可言,承曦跪在灵前,心想,待法事过后将此事与他大哥商量,却忽的想起怡贵人那天再三嘱咐此事万不可与别人说起,只让他拿了平安符去找惠禅大师。
此时头七的法事已做完,僧人们正来向承曦道辞。承曦一一问了他们的法号,那些僧人虽是普觉寺里的,却都不是方丈惠禅大师。
承曦微微一愣,快步走出了灵堂,正见着张公公躲门廊处打盹,登时发了火:“你们吉安所是干什么吃的?堂堂皇子生母的法事竟然请不来寺里的方丈!”
张公公正迷糊着,睁眼见了是六皇子,便大起胆子道:“哟,六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吉安所平日里是不管做法事的,这上头经费都有定数,就这些个僧人都还是小的费了好大劲儿请来的呢。要不,您自个儿贴点,小的去给您请方丈来?”
承曦被太监气得发抖,却被他的一席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拂袖而去。
此时坤宁宫内正传晚膳,尹皇后问站在一旁的冯喜:“怡景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说是六殿下冲吉安所的发了火,怪没请到寺里方丈来做法事。”冯喜低头应道,见尹皇后今天心情不错,便接着道,“依小的看,怡贵人现下死了却是捡了莫大的便宜,她那……病,到了后来可是有好几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呢。”
尹皇后也没搭理他,吩咐着又多要了几道菜,对承祯说:“待会儿你给承曦带过去,陪他说说话,知道吗?”
承祯应了。
尹皇后又道:“明儿个你父皇便要下旨命你负责今年西南的灾情,你可有所准备?”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孩儿准备在给各个州县发放救灾粮款的同时,命沿江州县修堤筑坝,以防涝情。”
尹皇后点点头,又道:“官员任用方面呢?”
“内阁已提了人选,其中有几个是外公的学生,还有几个祖籍丰义,都是有才能的人。”
尹皇后又问了一些,承祯都一一答了,尹皇后颇为满意,道:“若猜得不错,这次你父皇给了你这个差事,是在考验你,办好了这东宫便是你的了。你娘舅和外公,一个管着内阁一个管着户部,你以后遇事要多与他们商量。”
膳后,大皇子周承祯带着食盒到了怡景宫,此时天色已暗,怡景宫内却尚未掌灯。承祯虽已年满十八,但心中不免犯怵,便让随行的太监报了一声,随后才走了进去。
承曦听了声,才点上灯,迎了承祯进来。
承祯把食盒递给承曦道:“娘听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特地叫我带了晚膳来同你一块儿吃。人死不能复生,怡贵人在天有灵,定不愿见六弟你这样糟践自个儿。”
听承祯这样说,承曦又想起怡贵人那天说自己唯一的希望便是要让他平平安安的话,便拿起碗筷吃了起来,但实在是没有胃口,稍动了些便吃不下了。
承祯本就用过膳了,说与他一同吃,只是想显得亲近些,见承曦不吃了,便也放下了碗筷,柔声道:“六弟,你要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去问母后讨。”
承曦适才才受了一个下人的气,现在听得承祯这样说,又是感动又是委屈,连声道:“大哥,你可知、你可知……”竟险些把他怀疑怡贵人之死是他人所害之事说了出来,好在承曦牢记着他娘的嘱托,临时改口道,“你可知我娘的法事,连一个住持都没有?”
承祯略加思索,道:“普觉寺的方丈今日似是被流华宫那边请去了。”
“五哥那儿?”承曦奇道,“容妃娘娘可有说是为何?”
“像是宫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惠禅大师去做法。”承祯说了,见承曦没答话,又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怎就算着你娘头七这天呢。六弟别忧心,我去疏通疏通,后边儿几次定让方丈来给你娘做法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承祯便回去了。承曦把他送到怡景宫外,想着刚才说的话,倒还忆起不少之前他们被流华宫的人明里暗里欺负的事情来,心中对五皇子一派生了疑。
承祯回了坤宁宫便被皇后招去问话,承祯细细的跟皇后讲了一遍。
“不错,承曦这孩子虽然跟你亲近,但跟承瑞也不差,你趁他还在宫里的时候多和他说说话,让他心里对承瑞长了刺,到了外面也自然不会和他联系了。”尹皇后对承祯道。停了一会儿,又问:“怡景宫之前与普觉寺的方丈可有往来?”
见承祯答不上来,冯喜道:“除了怡贵人进宫之前常去那烧香之外,其他便再无往来。不过,那也已是快二十年以前的事了。”
尹皇后沉吟了一会儿,对冯喜道:“你跟吉安所的人说,接下来的几场法事去请惠禅大师来,眼睛睁着点,看看承曦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