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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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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春……张默春!”
坐在后面的同学善意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张默春回过神,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注意到讲台上脸色极差的宋国超。
男孩从座位上腾地起立,教室里一片寂静。
见张默春自觉,男人也不愿在课堂上拖延时间,转头点了另一个女生起来回答问题。
女生答得又快又好,宋国超听完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张默春脸上,随后面向黑板,接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课文。
下课铃响了,座位上的学生仍然一动不动,只几个打水方便的同学从后门悄悄离开。
宋国超在讲台上整理书本,余光瞟到张默春的位子上,少年正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张默春撑着头,面前的卷子上突然浮现一抹黑影,他仰头看去,是宋国超。
中年男人抱着书和茶杯,不紧不慢地咳嗽了一声,道:
“和我出来一下。”
张默春放下手中的笔,跟着走了出去。
教室外的空气清新,热浪逼人。
这一层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倒显得楼下的笑闹格外刺耳。
等少年站定,中年人望着远方天空的视野才慢慢转回。
“默春啊,不少老师最近都说你状态一般,都很担心你。是学习上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或者家里的事?你都可以和我说说。”
私下聊天的宋国超一改课上的不苟言笑,站在张默春身边仿佛只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朋友。
少年眼下的疲惫难以隐藏,比起前几个月刚开学时似乎轻减了不少。
可即便这样,连续几次月考周测的成绩张默春都不曾掉出年级前五,反而有稳步上升的趋势。
有些成绩好的学生往往对自己的要求过高,反而容易钻牛角尖。
“都没有,宋老师,我都挺好的。”
少年轻松地答道。
说完他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半个梨窝挂在脸上,看上去分外乖巧。
宋国超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老师们也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是默春,人生很长,你以后会经历更多比高考加倍艰难的考验。”
“现在的你作为一名学生,学习才是你需要放在第一位的事情,其他的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
宋国超还想继续说下去,看着少年的眼睛,又不禁想到,张默春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
“我知道了,宋老师。”
见宋国超沉默良久,张默春适时出声。
“还有,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家人,朋友,老师,都是可以依靠倾诉的对象。”
中年人几番措辞,实在找不到补充的地方。
见张默春认真的点了点头,宋国超都看在眼里。
他依稀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说,有人看到张默春在别的地方做兼职。
张默春家里什么情况他也知道,几次张默春在课上睡着,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能做的事少之又少。
比起自己的学生个个成绩优异,他更希望他的学生都能够简单快乐。
中年人伸手,悬在半空中停下,最终按在张默春的肩头,轻轻地捏了两下,抱着书本离开。
太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绚烂的艳红色。
少年站在走廊,穿堂风从耳边哗哗吹过,满是夏日的燥意。
张默春张手贴上刚刚中年人按过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丝丝温暖传来。
回到教室,上课铃响了好一阵,代班看自习的老师才慢吞吞地走进来。
前段时间有老师离职,课表变了几遍,上课偶尔会有老师忘记时间,班里的其他人早就对这件事习以为常。
张默春从后门进来,班里没人看他。
来看自习的是有些资历的老教师,只要不闹的太过,一般不怎么管课堂纪律。
少年刚拉开椅子坐下,就听到后座传来叽里呱啦的八卦声。
“居然换了徐老师过来,我还以为会是老宋呢。”
女生咂了咂嘴,很不满意地说道。
“老宋忙得很,最近忙着升官呢,据说要当主任了。”
男生洋洋得意地分享着自己的小道消息。
“真的假的啊?那我们班岂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给你美的,按老宋那性格,要是真让他当主任,第一个就拿自己人开涮,你信不信?”
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吸引来了旁边人的注意,更多的人加入了对话。
“喂喂,你们知道这学期刚来的那个语文老师怎么走的吗?”
“听说是跟初中部那边的学生起争执了,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个学期都没呆满就辞职了。”
“你哪里听来的消息?那个语文老师根本不是自己辞职的,是被学校劝退的。”
闻言,最开始说话的女生倒吸一口气,捂着嘴问道:
“不至于吧,只是起争执而已。”
“那要看和谁了,他得罪了校董的儿子,可不就夹着尾巴走人吗?”
说话的男生语气有些傲慢,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校董的儿子也在我们学校吗?怎么没听说过。”
“就初中部那个,谢赫啊。”
偶然听见熟悉都名字,张默春写字的手顿了顿,侧耳认真听着。
“谢赫是校董的儿子?骗人不打草稿啊你。”
“骗你干什么,自己去校长办公室看照片啊。学校集团的第一股东就姓谢,谢赫他妈还是一个地产大亨的女儿,你上浏览器都搜的到。”
后排偷偷玩手机的男生这时突然把手机递到前面。
原本气焰嚣张的男生语气更加放肆起来。
“自己看呗。”
张默春和周围人的目光一同被吸引了。
顺着男生的手看去,小小的智能机屏幕里是一个女人的相片。
女人身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耳边缀着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她坐在红木圈椅中,侧着脸,似乎透过镜头望向镜头外的人轻笑。
“好漂亮啊。”
女生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张默春在心底默默同意她的观点。
女人的头发松松绾在耳后,露出额头和脸颊,笑时眉眼弯弯,看上去十分亲切。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女人左眼正下方那颗红色的痣,谢赫在同样的地方,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这颗特别的痣为女人柔和的五官增添了一份别样的妩媚,也把这份风情留给了她此生唯一的血脉。
张默春觉得从别人口中听见有关谢赫的事总归不太礼貌,却又忍不住想多了解他更多。
男生的手指点点屏幕,三两下离开了照片页面。
网上能找到的照片不多,照片下栏是一些身份信息,寥寥几行,张默春飞快地扫过全部信息。
金兰。
1963年生人,1999年病逝,享年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
张默春在心底微微吃惊,这个年纪怎么都算得上是英年早逝了。
他不由得联想到那个只有谢赫一个人的家,想到他手上那些陈旧的伤疤,想到少年有意无意流露出寂寞的神情。
“安静,安静。”
或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坐在讲桌旁边的老教师用力拍了拍桌子,他站起身,背着手巡视到附近。
刚刚正活跃的学生纷纷把头埋下去,假装忙碌。
张默春低着头,脑中仍然是那张女人的脸。
母子两个人五官几乎没有相像的部分,却能让人只一眼就看穿他们之间的亲缘。
如果将谢赫妈妈比作柔和清丽的月光,那么谢赫则像是一汪幽深寒冷的潭水。
毫不相干,却给人以相似的感觉。
“上次运动会,默春你是不是受伤了来着?我可记得还是谢赫背你去医务室的。”
老教师回到讲桌,刚刚作鸟兽四散的八卦人群又再一次聚起。
这一次参与聊天的人少了很多,不知是谁在讲话声的间隙插了句嘴,话题的中心忽然引到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张默春身上。
张默春在座位上转过头,一下子被拉进对话,还没有反应过来。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看气氛不对,连忙替他解围:
“你别觉得默春好说话就欺负人,上次运动会要不是你临阵脱逃,默春自己的项目刚做完就赶去跑一千五,不然哪里会受伤?”
“大姐,我也受伤了好不好,临阵脱逃,亏你想的出来。”
眼见话题越聊越偏,张默春撑着头,思考过后,望着墙上的钟表,缓缓张口说道。
“那天老师赶着去检录,的确是谢赫背我去的医务室。”
闻言,原本就要吵起来的两人齐齐停下,连带刚刚参与讨论的同学也一齐把目光投向张默春。
起码就这点而言,他应该是年级里为数不多和谢赫有过接触的人。
如果就这样任由同学误会他,张默春想,那就对谢赫太不公平了。
与此同时,他也私心地想要谢赫在学校里交点他自己的朋友。
“而且我觉得,谢赫他人还挺好的。”
少年没有抬头,也没有注意到周遭异样的目光。
手中的笔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上的卷子,似乎这样就可以带来为另一个人辩解的勇气。
周围的气氛凝固下来,张默春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似乎说的太过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听见你们在聊天,有点好奇就多听了一会。”
“没关系的,聊天嘛,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啊!不过默春,感觉你和那个谢赫挺熟的,你们是朋友吗?”
女生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出声打断,似是不满自己的风头被抢走。
“怎么可能?谢赫那种人,和我们交朋友?他怕是闲的没事干找找乐子吧。”
坐在窗边的少年不再说话,盯着面前的试卷,没有继续解释什么。
他反复拿起笔,往日熟悉的课文却卡在笔尖。
朋友。
他们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