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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催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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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凤英倒下的瞬间,张默春不假思索地冲到妈妈身边。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同事阿姨已经从旁边叫来了医生,护士拉着移动病床,正在驱散围观的路人。
妈妈的背影在记忆中总是格外坚毅,倒下时却显得那样脆弱。
赶来的医生从张默春手里接过吴凤英,将女人安置在旁边的担架上。
张默春连同周围看热闹的路人一块,被提醒站到离病人一米开外的地方,保持空气流通。
为什么会这样?
张默春在心里不停地诘问自己。
和医生一同回来的同事阿姨站到少年身边,见他神色凝重,伸手扶上张默春的肩膀。
张默春警觉地回望,看见熟悉的脸,又接着把头埋下去。
“不是你的错,默春。”
那边的医生做过简单处理,推着载着吴凤英的移动病床往急诊室跑去。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了,吴凤英身边缺不了人,阿姨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匆忙地跟上人群。
凑热闹的路人此刻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门诊大厅里,只剩张默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阿姨。”
过了一会,整理好情绪的少年从急诊入口走进临时病房。
淡蓝色的隔离帘下,女人弯腰将翘起的被角掖实,起身看见站在门口局促不已的少年,出声道:
“回来了?”
“嗯。”
少年的眼神停留在病床上,女人安睡的脸。
“我妈她还好吗?”
同事阿姨没有隐瞒,揽着少年的肩膀走远了一些,不愿打扰病床上那人难得的好眠。
“你也知道,你妈妈她前几年单位体检,查出来乳腺上有结节。”
“这个病不能多生气,加上最近单位里事情多,应该是累到了。”
张默春看着女人满是细纹的脸,开始怀疑对方话里的真假。
在他身边,善意的谎言处处堆积,让人无处下脚。
“其实单位里没有事,是我爸,他病了。对吗?”
少年忽然开口,女人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想要说不。
看见张默春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对比自己,女人立刻明白已经瞒不下去。
“你知道了啊,默春。”
男孩摇摇头,微笑着说道:
“原本只是猜测,我是刚刚听见你们聊天才知道的。”
女人心下了然,伸手去拉少年的袖子,为吴凤英辩解。
“你不要怪你妈妈,她也是怕你担心,她都是为了你好。”
少年不置一词,反而接着问道:
“严重吗?”
“这个……”
女人的神情犹豫起来,目光求助似的望向病床上的吴凤英。
可惜病床上的人正睡着,无法替她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再骗我了,阿姨,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少年偏头看着女人的脸,尽管急诊室的房间里有空调,汗珠依旧从他的背上滑过。
两人的目光交汇,面对张默春不容拒绝的眼神,女人率先败下阵来。
“是,是挺严重的。我听说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癌症,胰腺癌。”
少年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懂女人口中的种种话语。
抽屉里病历本上的字一个个仿佛历历在目,可是没有见到张为民,他心里始终不愿意相信。
见张默春不说话,同事阿姨误以为他是被吓到了,赶忙安慰。
“默春啊,你也不用害怕。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
“而且你妈妈都和我说了,你爸爸很争气,治疗效果特别好。你呢,就专心学习,什么都不要管。”
什么都不管。
张默春在心底暗暗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无奈地笑了笑。
“阿姨。”
“哎。”
“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要告诉妈。好吗?”
男孩垂着眼,喃喃道。
临时病房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依稀可见医院外天气晴朗。
女人望着眼前的男孩,明明处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那双眼睛却过早的蒙上尘埃。
“好,阿姨答应你。”
女人叹了口气,应承下来,眼神游移到躺着的吴凤英。
谎言和真相,究竟孰是孰非?
“默春,要不你还是听你妈妈的,回学校吧。医生说没什么事了,再说,这还有我呢。”
女人为自己没有保守好秘密仍在自责,于是提议道。
张默春本想拒绝,想到吴凤英气的发白的脸,默默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妈的衣服什么的都在包里。晚点我把存冬送回家就来替您。”
“好孩子,去吧。”
走出病房,张默春转身把门轻轻关好。
从门上的小窗还可以看到屋内的景象。
站着的女人发了一会呆,随后上前几步,坐到了吴凤英的床尾。
通过急诊室长长的走廊,各色哭嚎声不绝于耳。
张默春站在急诊大门的偏门,热浪扑面而来,和身后的冷气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少年忽然停住了脚步,改变方向,朝着身后另一个地方走去。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张为民的病人?”
少年一个人坐电梯直达高层,楼层越往上,来往的人也就越少。
他站在分诊台边,语气沉静地问道。
趴在桌上写字的值班护士闻言,仰头看着少年,略显警觉地问道:
“你是?”
“我是他的儿子,我妈妈叫吴凤英。”
听见熟悉的名字,对方的警惕放松了许多,她跟着站起身走出分诊台。
“跟我来吧。”
张默春看着值班护士的背影,任由心里的某一块地方静静凹陷下去。
他这几天想要的真相现在近在眼前,他却开始退缩。
比起急诊室,高层的病房走廊安静的落针可闻。
最大的动静无疑是张默春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最里面的那床。”
护士在某一扇门前忽然停下,这里的每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只有门牌上的数字稍有不同。
门开着,隔离帘前的第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老爷爷,在他身旁坐着一个正在削苹果的阿姨。
灰扑扑的窗户,掩盖不住窗外烈日炎炎。
阳光充斥着整个房间,却没有带来一丝一毫充满生机的感觉。
两张隔离帘隔出三块空间,靠近窗户有一间共用的洗手间。
“谢谢。”
少年的嗓音干干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客气,要我带你进去吗?”
护士友好的说道,却见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自己就好,谢谢。”
护士离开后,张默春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进去。
阿姨削好了一个苹果,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张默春回应女人一个笑容,回头望向第二层隔离帘后的床,只身走近。
这几天他常常做梦,梦见关于小时候的一切。
梦醒以后,梦中的美好又猝然消逝。
他预想过很多遍再次见到父亲的样子,现实却比想象中来的更加残酷。
张默春站在隔离帘后,远远地瞧见床上的人面容憔悴。
男人身上穿着病号服,手上接着不少针管和监护仪。
他睁着眼睛,无神的望向窗边,没意识到张默春的到来。
少年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躲到隔离帘后面。
中间的病床上空空如也,似乎床单还没来得及换,白色的床单染上大片棕褐色的污渍。
不知是血还是排泄物,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床头柜摆着家里消失不见的热水壶,干净的保温饭盒放在床脚。
那大约就是吴凤英说要忙的事情。
张默春离开病房,走到走廊外边,一时恍惚,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眼前蓝色的塑胶地板渐渐变得模糊,他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张默春扶着墙跑到洗手间吐了,他早上吃的不多,吐到最后只剩下淡黄色的苦水。
胃里翻江倒海,灼烧刺痛的感觉让张默春直不起腰。
他扶着墙壁站直,趴在洗手池边捧起一掬水泼到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张默春清醒一些,却仍然止不住喉间的阵阵反胃。
水滴连绵不绝地从脸边滑落,在白色的校服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张默春走出洗手间,迎面而来的冷气让人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又要走到张为民的病房里去,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站在门口的张默春却有些近乡情怯。
少年停住了脚步,听着里面传出的旧风扇和削苹果的声音,回头朝着电梯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