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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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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结束,张默春收拾好背包起身离开。
现在正值晚饭时间,放眼望去教学楼上一层层窗口的灯都还亮着。
少年一手抓着包带,另一只手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跟随人群走下楼梯,在一楼从人群中分流出去,独自走出校门。
时间还早,粉蓝色的天空依稀可见月亮。
艳色的火烧云褪去,风中不知不觉间夹住丝丝凉意。
张默春摸了摸鼻子,朝着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沿街的店铺早早就点亮了门口的招牌揽客,张默春路过一家水果店,摆在门口的桃子看起来很漂亮。
“老板,门口的桃子怎么卖?”
张默春原本已经走远,想起张存冬前几天总嚷着要吃桃子,于是又折返回来。
看店的是个中年人,弓着背在收银台附近理货,听见张默春的声音,看见他身上的校服,站起身抹了把汗。
“那些是快放坏了的,不要钱,你要我就给你拿个袋子,都装走吧。”
男人说着,扯下柜台下的塑料袋,放在货箱上。
张默春走近两步,拿起其中一个桃子放在鼻尖嗅嗅。
有些的确是变味了,但也有一些只是熟过了头,吃还是可以吃的。
少年挑挑拣拣从篮筐里挑出还可以吃的,又从旁边拿了一盒称好价钱的进口的水蜜桃放进背包。
“老板我挑好了。”
见水果店老板仍在那边忙碌,少年拎着桃子知会一声。
“哎,好。”
少年从店门口消失,中年男人忙活了半天,在空调房里活活累出一身的汗。
他擦擦手,正准备把店里的水果搬到外边。
男人走到货栏前,却见里面夹着一些零钱。
算上柜台上拿走的水蜜桃的钱,里面还多了一部分。
“这孩子。”
水果店老板忍不住扶额,从货栏里取出钱塞进口袋。
走出熟悉的街道,张默春脚步轻快地提着桃子前进,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他平时打工的地方,那位置连接附近好几个巷子,人流量十分可观。
吴凤英出院以后张默春就决定出去挣点家用,这家餐馆虽然离家远,但因为都是做通宵的夜工,所以时薪比附近的餐馆要高出七八块钱。
他第一次去时饭店老板原本不愿招他,一来看他是学生,还是未成年,当时就拒绝了。
后来耐不住店里实在缺人手,张默春那时也没看到合适的工作,就顺其自然地成了店里的帮工。
有一次监管部门的人来查,只说张默春是老板的亲戚,来帮忙的,倒也就糊弄过去了。
穿着校服在街上还是太显眼,张默春抱着自己的衣服,准备在附近找个厕所换一下。
“别打,别…咳咳……”
漆黑的巷尾突然传出阵阵打斗声,钢管痛击在骨头上发出震响,让路过的人听着头皮发麻。
夜色朦胧,这条小路上此刻没有别人。
张默春顿在原地,站在路灯的阴影下,恍惚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又是几声闷哼,钢管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
张默春左右回头观察,确保这声音就是从面前的巷子里传出的,用力一点点捏紧了手中的塑料袋。
他听说这附近鱼龙混杂,住的都是一些早早出来混社会的人。
械斗斗殴,群架讨债,类似的事情在这附近层出不穷,张默春屡见不鲜。
只是没想到今天给他碰上了。
脚步声窸窸窣窣,里面的人似乎走掉了。
张默春壮着胆子走进去,头顶的天空被层层电缆缠绕包围,路灯微弱的光亮在他身后渐行渐远。
巷子两边悬挂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理发店按摩店的招牌一闪一闪,灯管不时发出滋滋的响动。
刺鼻的劣质香水味飘浮在空中,地上到处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地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泥土混合着血水,淡淡的腥味扑面而来,眼见巷子里静静躺着人影,张默春拿着老式手机,下意识地就要拨打报警电话。
“张默春。”
周遭静了一瞬,少年继续前进的脚步被这一声拉回现实。
张默春转过身,看见谢赫站在路灯下,狭长的影子乖巧地依偎在他脚边。
男孩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所谓地搭在一旁,看上去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张默春依旧好奇地回头去看,想要努力看清泥水中模糊躺着的那个身影。
“过来我这。”
冷冷的嗓音带着异样的沙哑,男孩有些强硬的语气,让张默春不禁警觉起来。
“什么?”
张默春虽然这么说着,但身体依然朝巷子深处偏去。
这时,右边的手忽然被人牵起,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连带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一并消失。
手上的桃子被谢赫接了过去,男孩牵起他的手腕,轻轻地拉了拉。
“没不让你看,打架的人下手都没轻没重,你就听我的,别管了,默春。”
听见谢赫叫自己的名字,张默春的脚步略有动摇,他抬头望向谢赫,望进那一双沉沉的双眸,这才注意到对方不加掩饰的目光。
黑而长的碎发垂下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即将要溢出的月光,倒映出张默春的脸。
被看的有些脸热,张默春没忍住眨巴了两下眼睛,狭窄的巷子里,两人靠的太近了,想要后退都没有余地。
看见谢赫的脸,看见眼睛下方那颗暗红色的痣,张默春不由得联想起下午在教室看见的女人的脸。
太像了。
看起来冷冰冰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贴近。
如果谢赫能够看出他的心思,会作何感想呢。
黑色的连帽衫下,那张脸清瘦了许多,左脸上新多出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你受伤了,谢赫。”
张默春愣了愣,一时之间忘记了距离,停下手上的动作,踮起脚凑近认真看起了男孩脸上的伤痕。
面对张默春突如其来的亲近,男孩的身体僵了僵,望着张默春垂下眼,表现出示弱的姿态。
“我没事。”
男孩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就好像身上的种种伤痕都无足轻重。
张默春没看出那眼神里的渴望,目光从伤口转向谢赫的脸,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试探,那双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少年的表情严肃起来,反过来轻轻握住谢赫的掌心。
“你在这等我一会,就一小会,我马上就回来。”
张默春煞有介事地和他保证道,接着松手争分夺秒地冲出巷子,身上白色的校服在小巷中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冲破了种种桎梏。
下水道里的污水缓缓地渗入地下,身材修长的少年上前几步,慢慢蹲下身。
仰躺在地上的男人满身是泥,口中含着血污,睁着眼睛恐惧地看向墙边那只颀长的黑影,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嘘。”
谢赫将食指放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玉兰花香刻在指尖,是张默春身上特别的味道。
“把自己的嘴巴看牢了,你跟谢震业做的那些事,我一笔勾销。”
躺在地上的男人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谢赫这么好说话,随机猛地点了点头。
男孩笑了一下,嫌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站起身。
“谢赫。”
男孩转过身,张默春带着一名街上的民警走进巷子。
民警大叔越过谢赫,率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上仰躺着的男人,见模样脸熟,是这附近远近闻名打架斗殴的惯犯,摇了摇头站起身。
“不好意思,这位是?”
民警手中的手电筒晃过张默春身后站着的少年。
强光晃的谢赫眯了眯眼睛,他一身黑衣,脸上还有伤疤,和穿着白色校服的张默春截然不同,更像是社会人士。
“我们是朋友,一块来的。”
张默春脱口而出,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听了同学说的那些话,说完他心虚地拉了拉谢赫的衣角。
男孩偏头,望向张默春拉着他的那只手,一瞬间明白他在紧张什么,肯定道:
“对。”
民警大叔点点头,关掉手电筒,道:
“最近这附近都在拆迁,乱得很,同学,你们下次放学换条路走吧。”
“好,谢谢叔叔。”
张默春点头应是,原本想着会被一块带走去警察局做笔录,不想片警看那人是惯犯,情况也都了解,嘱咐几句就让张默春走了。
“走吧。”
少年跑出巷子,谢赫正站在路灯下等他。
两人的距离凑近,男孩手里仍然拎着从张默春那抢来的一袋桃子,张默春正想着怎么要回来,却听见谢赫提问道:
“那个大叔都问了些什么?”
张默春耸耸肩,道:
“没什么,就让我走大路,不要绕小径。对了,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头并进,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夜色渐深了,路边亮起的灯光将两只影子无限拉长。
张默春撇头,目光探寻地望向男孩的侧脸。
谢赫应该知道他正在看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路面说道:
“路过。”
张默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声音融进街道两边小贩的叫卖声里,用谢赫听得见的声音道:
“刚刚在巷子里,那些打架的人里有你吧。”
男孩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你身上有泥巴,还有一股铁锈味。”
张默春停下脚步,身边一直在低头看路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在警察那里,怎么不揭穿我?”
男孩转过身,望着张默春,语气虽然平静,张默春却听出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冷意。
为什么会揭穿你?
在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前,张默春止住了自己。
明知道谢赫就是刚刚巷子里参与械斗的人之一,按照张默春的性格,就算是张存冬恐怕也要被他扭送交给警察处分。
可是对于谢赫,张默春总是替他开脱,替他解释,多出许多超过他本来的耐心。
他凭空地相信谢赫,或许是因为离开家人,谢赫是唯一一个他想要走近的朋友。
学校里那些八卦和流言不全是空穴来风,就算一个人会有看错人的时候,总不能所有人都瞎了眼。
他们之间的交集早就应该从那支钢笔交还的时候结束,后面这些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听到这个人的坏,见到这个人的好,张默春这一次选择相信自己的心。
“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
少年的脸上带着轻快地微笑,好像将这件事轻松地翻了一页,眼睛里全无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