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lentSpring》鸽子粥

40、真相

　　张默春背着装满衣服的背包以及吴凤英的社保卡出了门。
　　市医院离张默春家有些距离，坐公交不能直达，从公交站走到医院正门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张默春原想在路口叫车，思考过后，还是坐上了最近的一班公车。

　　到站下车，张默春按照记忆里的路找去。
　　旧城区的一草一木都很少会有变化，路边的街景一切如旧。
　　医院门口齐齐地停着一整列救护车，正门的路正在翻修，张默春跟着人流绕路从侧门进了医院。

　　刚刚电话挂早了，张默春这才想到还没有问对方在医院的哪里会面。
　　这个点，医院的医生应该换班休息去了，大约是挂的急诊。
　　少年疾步往急诊的分诊台走去。

　　分诊台前围了许多人，里面只站着一位护士，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源源不断涌来的疑问。

　　“你好，我想问一下，刚刚有没有一个中年女人，大约这么高，晕倒了被送来这里？”

　　张默春个子不够高，只好跑到分诊台旁边进出的闸门那里扬声问道。

　　分诊台里的护士顺手抽走了另一个老人手上的血压仪，转身给张默春指了个方向。

　　“过去那边另一栋三楼，右手边第二个门。”

　　“谢谢。”

　　少年小声道谢，转身挤过层层叠叠的的肩膀冲出人群。
　　分诊台里的护士垂下眼，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接着为另一个襁褓中的孩子测量体温。

　　医院的转角处设立了指示牌，地上也有不同颜色的箭头贴纸做标记。
　　走出门诊大楼，另一栋楼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门口只有一个保安大爷坐着。

　　张默春走进电梯，刚按下楼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另一个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闯进来。

　　原本宽敞的电梯厢因为突如其来的移动病床变得逼仄起来。
　　护士走进电梯先是擦了把汗，转头对张默春笑了笑。

　　“七楼，帮忙按一下，谢谢。”

　　女人卡在病床的另一边，闻言，张默春伸手摁亮了面前写着数字七的按钮。

　　“谢谢。”
　　女人又道。

　　“不客气。”
　　张默春回过头，礼貌地回以微笑。
　　电梯门从一边关上，随即缓缓向上爬升，安静而低迷的氛围弥漫在电梯厢。

　　张默春靠着墙，目光不经意地望见病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黢黑，身上还穿着工装，他神情痛苦，右腿高高挂起，白色的纱布上血迹斑驳。
　　少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张默春联想到了房间里的那本病历本。

　　叮的一声，张默春的楼层到了，护士扶着病床向旁边挪了挪，方便张默春出去。
　　少年侧身出了电梯，身后的电梯门再次合上，空旷的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放射科室。
　　张默春抬头望了望指示牌上的文字，转身抬脚要走，却听到转角传来熟悉的声音。

　　“默春爸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孩子说？”

　　“再等等。”

　　和女人交谈的声音更加虚弱，尽管有些沙哑，但张默春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吴凤英的声音。
　　少年靠在墙壁上，攥着双肩包背带的手紧了紧。

　　“这么拖下去也不行了，你看你把自己弄的那么辛苦。孩子大了，又不是不懂事。”

　　“默春今年高三，多关键的时候？我不想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他。”
　　面前的影子晃了晃，仿佛是吴凤英扶着额轻轻摇头。

　　“可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想等过了这阵子。再说了，为民这次的报告出来，说治疗的效果很显著。”

　　女人说着，话音染上笑意。
　　少年低头看着脚尖，徒然生出不知所措的情绪。

　　“默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个声呢。”

　　穿着深蓝色工服的女人背着挎包，站起身迎面撞见了守在墙角的少年，拍了拍胸口，假装责怪道。

　　吴凤英顺着女人的话回过头，苍白疲倦的脸，见到儿子露出的神情先是惊讶，目光随后转向别处。

　　“我刚来没多久，妈的社保卡还有钱我都带来了。”

　　张默春的目光在面前的女人和女人身后坐在长椅上的吴凤英脸上流转。
　　后者有意避开他的视线，一直撇着头看窗外。

　　“那我先去缴费了，默春，来陪你妈坐坐。”
　　女人熟稔地接过张默春手中的包裹，回头看了一眼这对母子，离开了等待的走廊。

　　张默春望着吴凤英的背影，妈妈回过头，语气淡淡的道：

　　“过来坐吧。”

　　少年听话地走到妈妈身边坐下，顺着吴凤英的视线看去，湛蓝的天空上正飘过一朵浮云。
　　两个坐在一处的人都一言不发，想着截然不同的事情。
　　张默春的脑海里反复回想刚刚听见的对话，出神的样子被妈妈看在眼里。

　　“吃过饭了吗？”
　　半晌，吴凤英开口问道。

　　张默春诚实的摇摇头，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那个阿姨是妈妈的同事，等下妈妈给你钱，你跟阿姨出去垫垫肚子，别叫那个阿姨付钱。”

　　“先不说那个，您身体怎么样了？”
　　张默春听后不置一词，转而关心起她的身体。

　　长椅上穿着同样深色工服的女人疲惫而欣慰地笑了，摸着少年的头发安慰：

　　“我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厂里给我批了假，这几天我都在家里给你做好吃的。”

　　说者无心，张默春听来却心头一紧。
　　他当然知道吴凤英因为什么才休息不好，少年偏头，和妈妈担心的目光交汇。

　　“怎么了？你今天学校搞活动，妈妈去不了，和同学玩的还开心吗？”

　　吴凤英误解了他的情绪，只以为是自己错过了儿子的成人礼，所以儿子兴致不高。
　　张默春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把失落宣之于口，他配合地笑了笑，道：

　　“挺好的，学校租了拍照的龙门，好多同学都在那拍合照。”

　　“照片什么时候拍都来得及。等你毕业了，我们一家人去影楼，找专业的人拍。”
　　粗糙的手掌抚过少年的后颈，女人不由得出声感概：
　　“我们多久没去拍全家福了？我记得上次拍还没有存冬呢，我儿子这么帅，拍出来肯定上相。”

　　见吴凤英没有主动提起刚刚他听到的事，张默春抿了抿唇，决定暂且不谈。

　　“正好你来医院，上次来忘记了。”

　　女人牵过他的手，在张默春疑惑的目光中接着开口。

　　“本来你学习忙，我叫你阿姨不要喊你过来。上次你分化的复检，一直没来得及去，正好你今天有空，就去做了吧。”

　　“上次开的单子不是在家里？挂号还麻烦，要不今天就算了。”

　　张默春拍了拍妈妈的肩，原打算就此揭过，不想吴凤英的态度却一反往常的坚决。

　　“今天有空就今天做了，听话，妈妈今天做检查的钱可以走公账，你就去吧。”

　　张默春看向吴凤英，他的第二性别检测始终没有结果，张为民是beta，吴凤英也是，他应该也是。

　　从初中到现在，张默春自己都不太在乎，可看吴凤英突然紧张兮兮的样子，少年点了点头，垂下眸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