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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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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按下,提示的红光闪过以后,闪光灯骤然亮起,张默春忍着不适没有眨眼。
太阳下,那一头的摄影师皱着眉捧起相机查看照片。
张默春也走过去看,小小的取景框里,他笑得有些拘谨,手也不知道放哪,看起来有些傻气。
“拍的挺好的嘛,等照片洗好了,我带到学校来给你,默春。”
一起拍照的同学摸着下巴点评,转头去找其他人合照。
“好。”
张默春点头,看着那人走远,目光转而茫然地望向学校大门,那里迟迟不见吴凤英的身影。
再过一会就是吃中午饭的点了,家长可以选择接走学生出去吃饭,顺便休息一个中午。
周围到处都是欢呼声,大部分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出去吃点什么。
宋国超则站在演讲台下统计在学校吃午饭的学生。
张默春抱着手,站的离人群远远的,一时间说不上自己的心情。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吴凤英的迟到,习惯了张为民长时间的缺席。
工作学习,这个家里的人们都只是在做着他们应该做的事,像他们一直那样做的一样。
只有存冬,存冬在这个家里总是会特别一些。
她的生日家里从没囫囵过,家长会,期末展示会,不论大大小小的展示会,爸妈总是很重视。
张默春知道这不是偏心,因为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存冬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也从来不会拿自己和妹妹比。
可是有些时刻,比如现在,他总觉得他的家人应该在身边,哪怕只是为了看上去合群一点。
音响播放起一些怀旧的歌曲,来来回回都是些老曲目,此刻听来却异常伤悲。
张默春长舒一口气,埋头往演讲台下宋国超的方向走。
脚下的草坪被踩得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掀起的草根,张默春望着鞋头,忽然想到了谢赫。
想起这个人的样子,声音,想起有关他的事,却在记忆里都很模糊。
前几天听他说起家里有事,不知道今天解决没有。
“站好排队,不要急,欸,默春?”
穿着常服的男人从人群中一眼望见了他,急急忙忙地从人堆里挤出来。
“怎么了?”
张默春不明所以,由着宋国超扶着他的肩,两人并肩走到人少的地方。
“你先给你妈妈的同事回个电话。”
男人面色严峻地站在一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放在张默春掌心。
张默春抬头看了眼宋国超,后者没有看他,而是不安地看向别处。
手上接过男人的电话,张默春谨慎的放在耳边,那一头很快就被接通。
“你好?”
“是默春吗?我是你妈妈的同事,你妈妈昏倒了,我们现在在去市医院的路上。”
女人的声音在那一头焦急万分,背景音里还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张默春杵在原地,烈日炎炎,额头的汗珠掉在了地上。
妈妈,昏倒,市医院。
几个毫无关联的字词串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有那么一瞬间,张默春感觉自己有些恍惚。
少年不解地看向手机屏幕上方的来电号码,的确是吴凤英的号码。
“你老师在你旁边是吗?阿姨刚刚跟他说了,让你赶紧回家,记得把社保卡带来。”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嘈杂,说话的人很多,却始终没有妈妈的声音发出。
张默春斜眼看了看宋国超的脸,迅速地接受起了眼前的现实。
“喂?默春?你还好吗。”
女人不放心的补充道,听见对面长久的沉默,心中也有一些忐忑。
“嗯,我在听。”
张默春应了一声,他低下头,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现在就回家,谢谢你陪着妈妈,辛苦了。”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呢。那我们医院见,你路上记得注意安全。”
女人听见这话,心软了下来,没忍住多嘱咐了几句。
“好。”
话音刚落,对方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张默春把手机还给宋国超,男人原本还在发呆,连忙转过身。
“我跟保安打过招呼了,你等会直接出去就行,不用请假条。”
见张默春脸色发青,宋国超缓和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都会没事的,别担心。后面有什么事情你就拿妈妈的手机和我联系。”
“好。”
张默春尝试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和缓一些,殊不知在宋国超看来却显得更加勉强。
“去吧。”
坐上回家的公交以前,张默春脑海中回荡的仍然是吴凤英那天晚上坐在床头的样子。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变换,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年却无暇欣赏。
回到家,张默春第一件事是先给张存冬学校的老师打电话。
简短说明情况以后,张默春转头去吴凤英的房间找了些换洗衣物,以及吴凤英的社保卡。
吴凤英和张为民房间的衣柜有几个放内衣的抽屉。
家里大多数重要的东西都会放在最上方的抽屉里,比如社保卡,身份证,以及吴凤英自己的一些首饰。
上次找张存冬的社保卡时,张默春记得妈妈的也放在一起。
他伸手翻开柔软的衣物,直到一整个柜子里的衣服被翻得四仰八叉。
张默春在抽屉的最底部找到了写着妈妈名字的社保卡,大约是上次找的时候掉下去的。
于此同时被找到的还有一本崭新的病历本。
和做检查的单子不同,厚厚的病历本上没写名字。
张默春对这样的纸质的病历本很熟悉,是专门为了方便医生复诊准备的。
从前张存冬体质差,隔三岔五就要跑一趟医院,张默春记得她有一本旧的,后来不知去哪了。
眼前手上的这本封面崭新,只有正中间有一道方便放进包里携带的折痕。
这明显不是张存冬早就不见了的那一本。
如果不是张存冬的,那会是谁的。
卧室的窗帘开着,屋外的阳光照在少年背上,脚下的瓷砖生冷,冰的他膝盖动弹不得。
张默春隐隐有了预感,意识到这就是吴凤英这些天来想要隐瞒的事情。
少年翻开病历本的扉页,从一行行陌生的检查条款中看到了张为民的名字。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张默春沉默地翻开下一页。
悲伤的是,第一页张为民的名字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巧合。
每一页检查的单项上都写着张为民,粉色的黄色的,各色缴费拿药单夹在单薄的纸页间。
透过医师龙飞凤舞的签名,透过那些晦涩拗口的专业词汇,张默春看到了熟悉的病名。
一颗心并没有就此得到喘息的机会,反而渐渐没入水底。
胰腺导管腺癌。
张默春那个很早过世的祖父死于同样的疾病。
祖父去世的那一年,张默春刚刚升上初中,张存冬不足两岁。
尽管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去,张默春却觉得他从未离开这个家。
那段时间他一睁眼就能听到门外的争吵声,从天黑吵到天亮,邻居想要劝和也找不到空隙插话。
他对这个带走了祖父生命的病只是一知半解,在张默春的印象里,治疗这个病要花很多钱。
少年的思绪戛然而止,张默春伸手啪嗒一声合上病历簿,接着将它藏到衣物深处。
叠好一件件内衣,张默春看着柜子上方平整妥帖的布料,伪装的就像他从没有发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