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下凡掉扫把星家啦》你无聊

35、三十五

　　林汇捏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包子虾饼，跟在云贞后头，垂头丧气地爬楼。

　　这里是茶楼的贵宾席位，整个二楼都没几个间，而文裴所在的地方，则是正对着戏台的雅间，陈设精丽，视野极好。

　　上来后才发现绪妙竟然也在，她乖巧坐在座位上，浑身冒着爱慕的泡泡。

　　小公主今日显然盛装打扮过，一身水蓝色流光裙，头上戴了一只镶了一圈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冠，娇艳明媚的笑容将外头最鲜亮的花朵都衬得黯然失色。

　　她正指挥着侍女摆盘子，见到林汇和云贞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扬起甜美热情的笑容：“呀，你们来啦！快坐快坐！我特地让人准备了布谷最好的点心果子，等会儿还有好多特色美食，你们一定要尝尝！”

　　林汇愣了一下，见绪妙对跟着的云贞也是一样的态度，似乎把她也当作了天权宫的随行仙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干笑着道谢走近，眼神扫过室内布局——一梨花木四方桌，配着四张椅子。一抬头，正好看见对面站在主位旁，此时正对着她的文裴。因着林汇方才在楼下那一番惊人言语，文裴也无法在众多爱慕眼神中继续凭栏远眺。

　　绪妙自然地坐在他右侧。

　　四人座，要么坐在身旁，要么坐在对面，真是难以抉择呢。

　　林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脚步极其自然且迅速地一滑，借着放手中纸包的动作，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绪妙对面，也就是文裴左侧的位置。

　　吃饭的时候看着他，容易消化不良。

　　这样想着，她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角度，往云贞的方向又靠了靠。

　　入座后菜还没上桌，倒是她怀里虾饼的香味，这会儿更香了。她右手停在油纸边上，心里琢磨着，等会儿是不是能趁众人注意力被戏台上吸引时，捏出一块塞进嘴里，再不引人注意地迅速吞掉，尝尝味道。

　　“马上就能吃了，再稍等一会儿。”对面的绪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转过头对她莞尔一笑，指了指桌面中央，

　　桌面正中央置了一口大铜锅，底下连着不知道什么做的管子，大铜现在被一个大草帽样式的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顶上不断冒出股股白色蒸汽。

　　“特色菜来喽——！”

　　门被推开，掌柜亲自领着两队手捧托盘的伙计鱼贯而入，脸上堆着自豪的笑容，门口的小二高声报菜名。

　　很快，一个又一个盘子被摆上了桌，迅速占据了除铜锅外的所有空地。

　　林汇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确实是满汉全席的规模，也确实十分具有特色。

　　琳琅满目间，全是各种各样的虫子。炸得金黄酥脆、保持振翅姿态的叫作金蝉报喜；油光红亮、堆成树木形状的叫椒盐竹虫；洁白饱满、点缀着翠绿葱花的是雪蚕蒸蛋......

　　名字起得很好，下次不要做成饭了。

　　“文裴哥哥，你快尝尝这个！”绪妙双眼放光，热情地夹起盘子最中央那只最大最肥的金蝉，稳稳落在文裴面前的碟中，她介绍道，“这可是我们布谷的特产，裹上特调的面糊炸的，外面可吃不到这样的口味！”

　　文裴手腕一转，那黄灿灿的金蝉就到了林汇的面前。

　　“我吃不惯这个。”他的声音十分平静，说的话却让林汇心头一跳，“她可以，天权宫里她最喜欢这些新鲜的玩意。”

　　突然被点名的林汇：“……”

　　绪妙愣了一下，手中筷子还未放下，脸上的失望来不及收拾，看得林汇心口一酸。辛辛苦苦准备的特色，心上人竟然吃不惯。

　　林汇见绪妙强忍着失望，还要尽力地说服她这个是真的好吃，实在是不忍心。她硬着头皮。眼睛一闭，嘴巴一张，似乎还听到某人轻轻的笑声。她颤抖着手，夹起那只看起来颇为完整的炸蝉，终于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口中响起。

　　她勉强嚼了几下，出乎意料，味道……竟然还不错？

　　口舌间能感受到清晰的昆虫轮廓和肢体的触感，林汇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在嚼这只蝉细细的腿上的炸得酥脆的毛。心理冲击实在强烈，她迅速囫囵咽下，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算是吃完了这一只。

　　“怎么样？好吃吗？”绪妙问。

　　“……挺、挺特别的。”林汇冲她挤出一个笑容，看绪妙抿着嘴终于不觉失望的表情在心中叹了口气。她见绪妙十分开心，又拿起了筷子，急忙指着那口正中央吸引力十足的大锅问道，“这锅里煮的是什么？闻着好香啊。”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掀开那草帽锅盖看看里头煮得怎么样了。

　　“啪。”一柄合拢的墨色折扇，不轻不重地压在了她的手腕上。

　　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林汇动作一顿，顺着扇子抬眼望去。文裴正看着他，满眼写着三个大字：“别乱动”。

　　“哎呀，这个现在可不能掀开！”绪妙见两人氛围诡异，连忙解释，“这锅里煮的是苍梧山特产的蘑菇，虽然鲜美无比，但煮制的时长极有讲究，中途万万掀不得，否则一旦中断，锅中热气打乱，就不知道煮了多久了。要么煮老了失了鲜美，要么时辰不够蘑菇没熟，没熟的蘑菇吃了可是要中毒的！”

　　吃蘑菇中毒……

　　这句话就像钥匙，从林汇想起的记忆里扒拉出一系列场景。她恍惚了一下，昏暗的山林里。有人举着半片的白色蘑菇对她说着什么……

　　一股强烈的孤寂的念头涌了上来。

　　外头是热闹的戏台，屋里头是热气腾腾的蘑菇锅，林汇无数次感叹，这秘境做出的世界实在是太真实了。

　　真实地让她几乎要忘了自己。

　　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整桌的都在看着自己。

　　“你喜欢吃什么糕点？我让后厨上一份。”绪妙看着她迷茫的双眼，又重复了一遍。

　　林汇眨了眨眼睛，用询问的眼神瞟向云贞。云贞仙官不愧照看了她这段时间，立即懂了。

　　“豌豆糕？”他说的林汇刚刚心念念要买的点心。

　　林汇猛地点头，站起来说，“不用麻烦了，我好像听到了楼下的叫卖声，正好包一些拿回去吃。”

　　说罢，不等桌上其他人反应，就急匆匆地逃似的推门离去，连一直惦记的虾饼都没带上。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后，文裴的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珠帘上片刻，忽然问对面的云贞，“她今日心情不好？”

　　云贞仔细回想了一下林汇为了点头如何追了三条街的样子，中肯地回答，“她是真的想吃豌豆糕的了。”

　　楼下戏台休息了，长街少了一半的人。林汇快步走出小楼，深呼吸了几口，因戏的高潮时花瓣从天空掉落，此时的街上全是微凉的花香。胸口的沉闷稍缓，她慢悠悠地绕过戏台，竟还真看见了一直想吃的豌豆糕。

　　就在林汇穿过岔路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和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位衣装华丽的男子，不知何故□□马匹受了惊吓，马蹄扬起，伴随着凄厉的嘶鸣，不管不顾地发疯朝人群冲了过来。

　　“让开！”男子手中奋力勒着缰绳，面露难色，冲着人群大喊。

　　一听此声，街面顿时大乱，人们惊慌逃窜。

　　街面的路中央，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不知是哪一族的，后背的小翅膀软塌塌的不动，手里抓着一只布娃娃，完全吓傻了，呆愣愣的看着面前巨大的阴影，连哭都忘记了。

　　林汇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先于脑子冲了出去，想将那小孩推去边缘。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这匹马的冲势。眼看她非但没能推开女孩，自己竟然迎着马匹的马蹄上来。她紧紧地抱着女孩，眼看就要被碗口大的马蹄踩中背部——

　　千钧一发之际，周身骤然亮起一层极其淡薄、几近透明的淡蓝色光晕，一个熟悉的防护罩，将她牢牢地护在其中。

　　那马蹄的落势只下了一半便被挡住，就在防护罩亮起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般翩然落下，一柄墨色玉扇定在那马蹄前。

　　是文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汇的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能……”

　　林汇心情五味杂陈，脱口而出，“你经常救人？”

　　神仙功德圆满，历劫时能少受些罪。而救人一命，是大恩大德。她这话问得，着实小气。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或许觉得这样的问题也不值得投下目光，“救人不需要理由，不救才需要。”

　　这话犹如石子落入潭水间，泛起一片片涟漪。

　　林汇看着文裴教育当街纵马的少年，又看着他将小女孩送去给她的妈妈，女孩抱住母亲后才反应过来，抱着母亲的脖子大哭，文裴为她施了安魂咒。

　　这时候他回来，低头问她伤到哪里没有。林汇懵懵懂懂地摇头，刚刚那一瞬间，她似乎透过现在的他看到了未来的他——当时救下她的文裴，应该也是这样的……闪闪发光吧？

　　这时候的文裴还能看得出带着朝气，有着偶尔露出的傲气。

　　回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那样尴尬的场景，现在想想仍觉得好笑，而当时自己也颇为幼稚，半点得理不饶人，实在是大不敬。

　　现在想想，这都是文曲星大人好心，不与她计较罢了，他就是这样好的神仙，会救下危在旦夕的绪妙，会救下马蹄下的小女孩，也会救下差一点魂飞魄散的她。

　　她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这半身修为和点化成仙的恩情，要如何报答他。

　　她总是想着自己要是当初做得更好就好了，却半点没有过“当初在大琼山，要是不跟文裴和司命走就好了”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