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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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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林汇趴在躺椅上,打了个饱嗝。
“还喝吗?”云贞拎着又空了的青瓷茶壶,问歪在躺椅里、抱着空茶杯一脸放空的林汇。
“不喝了,太撑了。”林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胃喃喃道,“喝多了晚上会睡不着,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云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很想提醒她这个词儿不是这么个用法,但又怕自己无意间戳破什么,于是选择了闭口不言,拎着空壶默默退了。
林汇望着云贞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无聊了。
被禁锢在这苍梧小院,日复一日对着同样的雪景、同样的屋檐、同样板正的云贞,时间仿佛被这严寒冻住了。除了琢磨那该死的红莲业火,她无事可做。偏偏她唯一的要事被禁了个彻底,自从杂物房着火后,云贞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个掏出小纸片子看看的机会都没了。
而文裴,自那日着火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云贞回来得很快,远远地就看见林汇百无聊赖地翘着指尖,在结了霜花的窗上画着不成形的图案。画不好了,就擦掉,等着那窗子结冰,再画一遍。
“云贞仙官,”她忽然开口,“你跟了文曲星大人很久了吧?”
云贞毕恭毕敬,“七千四百年。”
“你也是生来仙胎吗?”林汇好奇地问。
云贞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答道,“在下以前是万千凡间中有个叫作大晋朝国家的太傅,被文曲星大人点化成仙,后跟随进了天权宫。”
哇!难怪这么严肃!
林汇顿时觉得自己拖了凡人的后腿,成仙前毫无建树,成仙后也办事不力。
“哦……”林汇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窗上,仿佛只是闲极无聊找话题,“文曲星大人最近......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林汇转过头,云贞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指尖还残留着冰霜融化后的水滴,顺着手指流淌下来,落入掌心。云贞递给她一块干净的白布,示意她擦干净手掌。
待林汇擦完后,云贞才道,“不是最近,他一直在找。”
“嗯?”林汇发出疑惑的声音。
“一万年前,文曲星大人得令镇守四方其中的一方,斩杀幽冥族数百。”云贞的声音平稳,仿佛还是太傅的身份,在与皇子讲述史书记载,“幽冥大战终局之时,幽冥族献祭全族促使废墟中的红莲业火的火种爆发,星君为封印大战,以元神为引,强开法阵,重伤濒死,神魂几乎全碎。”
“那一场大战后,大人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云贞迟疑了一下,“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元神或许遗落在了秘境边缘。那一日,你真的没有透过秘境的缝隙,见到什么吗?”
林汇呼吸一滞,随着云贞的疑问,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绪妙开启秘境的那一天。她挡在绪妙的面前,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成冰。
黑暗后头,有个暗影斜靠着,似笑非笑地顺着她惊恐的视线看过来,瞳孔是暗红色的,浑身全是红莲业火的灼灼妖娆之气,嘴唇向后扯开一个冷漠的、扭曲的笑容。
丝毫不像现在的文裴,也不是一万年后的文曲星。
林汇见过这样的场景,是被红莲业火夺取了心智的样子。
这样的一张脸让她整个人犹如当头一棒,几乎愣在原地,若不是那层防护罩及时出现,她就要被一击正中,或许会当场灰飞烟灭。
虽然脸长得一模一样,但无论是浑身上下带来的压力,还是冷厉又探寻的目光,都绝对不是他。一双那样相似的、风格却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里面,真的是传说中的幽冥战场吗?
为什么她能看到呢?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起,这里不是由绪妙的执念为成的秘境吗?为什么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而这张缠绕着红莲业火的小像,和文裴失去的记忆,也有关联吗?
那她这声称自己是画里人成精的谎言,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林汇的小手指微微弯曲,想要握紧手中的杯子,可手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只尴尬地扣了扣自己的手指。
“林姑娘?”云贞的声音透过重重迷雾般的回忆穿透进来。
“没有。”她恹恹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云贞的声音一顿,“我是问你,明日想不想去布谷王城的花神节?”
或许云贞看出了她真的无聊到头顶长草,又或许是文裴善心大发,云贞告诉她,明日布谷举行花神节,可以带她去逛一逛。
林汇当然想去,随即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逃跑后的后果,苦着脸用手指指了指脖子上的银色,“那这个怎么办?”
云贞站在远离她却又能看见她干什么的地方,隔空不知道汇报了什么,再回来时,他往那银色里注入了一股冰凉的蓝色的仙力,项圈立即松弛了许多。
“好了。”云贞说,“文曲星大人调整了距离,锚点在我的身上,切记不要离开我十丈以外。”
他一板一眼地传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透出一丝“你最好安分点”的警告。这些都被林汇忽视的彻底,她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
可以出去了!
这些日子,可真是憋死她了!
她也终于可以掏出那张小像,好好研究一番。至于距离什么的,不是问题。
布谷不愧是禽族聚居之地,王城规制与天界仙宫不同,更显灵秀鲜活。建筑多依傍古木山势而建,飞檐翘角上常饰以翎羽纹样,色彩明丽。
因飞禽需热灵脉滋养,谷内王城一带竟四季如春,百花盛开。此刻正值花神节,满城姹紫嫣红开遍,桃李争艳,芍药怒放,更有许多林汇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馥郁芬芳弥漫长街。走在路上,身旁是穿着彩衣的鸟族子民熙熙攘攘,有刚学化形只化出一半模样的孩童举着糖画花灯飞在空中笑闹,四周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街而过,热闹非凡。
林汇换了一身云贞准备的、不起眼的鹅黄色裙衫,头发也简单挽起,插了支素银簪子,想了想,又让云贞施法给她变了张更贴近本地特色的脸,混着本族特有的妆容,混在人群中,自觉装扮得足够贴合本地。
林汇的怀里抱着好几个油纸包,里面是包子、虾饼和菜饼,各色各样地都买了一份。
一片花团锦簇中,她又见到了熟悉的人影。
前方搭着高高的戏台,正在上演花神舞,点着花瓣形状的少女挥舞着水袖在台上跳舞,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看客围得水泄不通。
林汇踮脚张望,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一处相对清静的茶楼二楼雅座。
木色栏杆后,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凭栏而立,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卓然,与楼下沸腾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那是文裴。
他似乎在俯瞰街景,又似乎只是静立出神。
“快走快走。”林汇痛苦地推了云贞,可身后的看客对花神舞格外热情,两人被卡在中间。
她猛转身的动作吓了云贞一跳,
“啊不对,我现在面容不同,他应当认不出我的!”林汇心念一动,一种恶作剧的想法顿时浮上心头,她压低了声音,特地隐藏在一堆姑娘之间,捏着落下的一朵小花,用恰到好处的音量对着上方娇滴滴地喊道:“哟!这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俊俏,独自在此凭栏,可是在等哪位有缘人?”
几乎是同时,楼上的文裴目光淡淡地扫了下来。那视线隔着沸腾的人群和含情脉脉的姑娘们,精准地落在了林汇身上。
林汇脸上的戏谑笑意僵住了。
云贞那张严肃板正的脸上罕见的奇怪神色,他在后头托了林汇一把,无奈地说,“你方才跑得太快,忘了告诉你。星君修为高深,先不说这乔装打扮全出自我手,便是你自己换了形貌、隐了气息,但凡元神本质未变,他一眼就可识破。您这简直是……班门弄斧。”
林汇现在只觉得脸颊发烫,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他能看透我的元神?”林汇的手指倏然握紧油纸包,骨节因用力泛出点点白色。他但凡看上一眼,便能立即知晓她这半身修为,来自何处。
他早就知道了!
“那您应该明白大人的意思。”云贞仙官难得露出点不一样的情绪,“您也在这里待了许久了,闭口不言当真能糊弄得住他吗?”
林汇迷茫地站在原地,思绪凌乱的混作一团,像是萧瑟的光桠树枝。她终于想起来摸索出那朵小花,还未等展开,一阵风猛烈地吹过,那又薄又小的花瓣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从手中滑落,被卷起升上高空。
身后有一声清脆的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转头看去,周围是热闹的人群,和她有关的一个都没有,好像刚刚的声音是种幻觉,只留下心脏不稳的鼓动声。
动作停滞了一瞬,林汇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看向那花瓣被吹落的方向,文裴站在隔壁的二层小楼,微微俯身,手肘搭在栏杆上,一直在看她。
林汇这么一抬头,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上。
“上来。”她听到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