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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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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大雪,听说是近千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苍梧山的山体在雪景下模糊起来,山体与天的界限被逐渐抹去。只剩下一团庞大的、沉默的灰影,像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
东边,从布谷方向闪出一道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向苍梧山,又被皑皑雪色毫不留情地弹射回来,映在无垠的学原上。
山脚下的村落早已空了。只剩几间被雪压塌了半边的空屋,露出黝黑的房梁,一日又一日地被覆盖。
整座山,整片原野,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停滞。
林汇坐在房顶。
狐白裘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她屈起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怀里抱着个早就不烫手的暖炉,百无聊赖地垂着眼,望向下方那片毫无瑕疵的雪地。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是只傻狍子。
不知是从哪个林子跑出来的,此刻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扑腾。小小的影子在那片没有任何痕迹的雪地上,又是爬又是跑。它跑几步,陷进去,挣扎着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又陷得更深;于是改为爬,前膝跪在雪里,笨拙地往前拱,雪沫溅了满脸,耳朵一抖一抖,像只巨大的、毛茸茸的蚕蛹。
林汇吃过特色蚕蛹,至今想起来仍觉得想吐。
林汇看了它很久。从屋顶上往下看,除了雪和树枝,就只有那只傻狍子。久到那狍子终于拱出一小片坚实的地面,抖着身子站起来,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走。
她抱着腿在想,如果从屋顶上纵身向下一跃,往那片白色中投去是什么感觉?
也许和那傻狍子一样吧?
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间,笨拙地挣扎,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叹了口气,白色雾气从口中逸出,又很快被吹散。
自上次布谷花神节回来后,绪妙一日不落地来三趟,回回都带着没见过的特色,各种各样的特色,一日蘑菇、一日蚕蛹,最后一日带来了烧烤全套,说是让大家见识一下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做的。
三日后,她就再也踏不进这片树林了。
文裴将结界扩大了。
这回防的不是林汇逃跑,防的是绪妙进来。
看来他是看够了那些蠕动的虫子。想到这里林汇有些失笑,她第一次见到文裴露出那种错愕的神情,想必是绪妙误会成了他喜欢,才欢欢喜喜地带着上门。
再后来……再后来很快雪就变大了。
一场接一场,仿佛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将攒了千年的寒意倾泻而下。
山上雪崩了一次,轰隆声沉闷如雷,滚落的雪浪吞没了半山腰的百年老林,一路推至山脚,堪堪在山脚的边缘止住。这下屋子只剩下了屋顶,还好山脚下的村民早已全部都撤走,只余下他们一个小院在结界下安然无损。
结界内的小院,无风,无雪,甚至感觉不到太多寒意——文裴将整个苍梧山的严冬,都挡在了三尺之外。
除了林汇,她轻轻地揉了揉发红的鼻尖,她觉得那层寒意从外头已经在侵蚀这座小院了,从文裴的手中递进来的。
文裴依旧保持着日出而出,日落而归的作息。
而云贞执行着自己看管林汇的状态……只是比以前稍微松弛了一些,想必也认为这种天气下,林汇翻不出什么花样出来。
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傻狍子扑腾的声音,还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以及,今日午时刚过,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林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扭过头去看。
那道白色的身影穿过结界,踏雪而来,衣袂在无风中微微扬起。
是文裴。
她下意识看了眼日头,这还没到他回来的时辰。
今日一大早,文裴就出门了,往常都要天黑才回,今天居然午时刚过就推门进来了。
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林汇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异样的气味,而他的手中没有任何东西,眉宇间笼着倦意,眼角下有着淡淡的青色,那是前几日深夜才归留下的痕迹。
他今天的表情不是很好,看起来格外没有精神,没有精神的表情看起来随时会爆起把她灭掉,导致他一进来,想要干坏事未遂的林汇就战战兢兢。
对付心情不好的人的最好方式,就是远离他的视线范围。
还没走出去两步,脚底下就踢飞了一块雪,那捧雪不偏不倚,以极其精准的势头,荡了刚踏入廊下的文裴身上。
确切地说,是脸上。
冰凉的雪沫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簌簌滑落,有几粒钻进了衣领,有几粒挂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上。白衣染雪,倒也看不太分明。
现在他的心情看起来更不妙了。
林汇拢了拢狐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些。
文裴没有拂去脸上的雪。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起眼,隔着满院落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林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又想说“是风”,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讪讪地、麻溜地默默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拍拍膝上并不存在的雪,老老实实站到了廊下。
云贞不知何时已到了院门外,背影笔挺,假装对院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想起来了?”文裴的声音响起。
林汇抱着杯子默不作声。
她想不出来。
在见过绪妙后,文裴突然戳穿了她跟随绪妙的事,但不是质问,而是让她交出绪妙打开秘境的方法。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排查了布谷所有的书籍古物,没查出什么东西来,这才让云贞带着她见了绪妙。而他认为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林汇的神情,分明是认识绪妙的。
但这时候林汇想的是另一件事。
关于红莲业火的事情。
那一日林汇仔仔细细地看了,绪妙看起来毫不知情小像的事情,身上也似乎觉察不出红莲业火的痕迹。根据那日私宴的状态,她虽然爱慕文裴,但举手投足也还十分得体,看不出什么执念过深的模样。再后来虽来小院来得勤快,但也大多是打着找林汇的名牌前来的,和后来林汇认识的那个在天权宫外偷窥、敢上凌霄殿偷看的绪妙不太一样。
这样看来,那张小像竟然才是绪妙执念的源头?
她看了看文裴的脸,又抬起头看脸......突然,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过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最后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用最保险的说话来解释。
“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她听到文裴轻笑了,但绝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意。她抬起头,文裴的眼睛带着凉气,逼近了她。
天气很冷,她呼出的气形成一团团气雾。文裴没有,她怀疑他由内而外地和这天一样冷。
“我想要回到那个地方去看一看。”林汇说。
文裴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地方。他没有问是哪里。
林汇知道他知道。
文裴这许多日早出晚归,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猜到与那秘境有关。
他在尝试复制那种打开秘境封印的药液。
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绪妙,反而过来逼迫她回想当时的药液里都加了什么呢?
据她所知,文裴一露出这副表情,就代表他煮的那副开启秘境的方子,又失败了。
他已经煮了五次,至少五次,很可能还不止。
从那次布谷和绪妙分别后,文裴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第一次是在小院的厨房,林汇亲眼看见他用那口云贞日日炖汤的大铁锅,熬出了一锅颜色诡异、气味更诡异的液体。
云贞回来时脸都绿了——据说那是他用了三百年最顺手的锅。
第二日,整套厨具便不翼而飞,换成了全新的。厨房成为了文裴的禁地。
之后文裴便转移了阵地。厨房是不能再进了,他大约在别处另辟了处地方,有时候会带回来一小罐,沉默地递到林汇面前,让她闻,让她看,让她辨认,是不是那日绪妙用过的那一种。
林汇每回都摇头。她确实分辨不出绪妙到底加了什么,但那直冲天灵盖的味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虽然文裴给出的方子各有各的奇怪,那也绝比不过那日的味道冲击。
可她知道文裴不会轻易放弃。
她不知道为什么。
不,她其实是知道的。
她也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待他走到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面前,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当初被绪妙打开的秘境基石。
那一天也是这样,绪妙打开秘境的那一刻,白色的水珠倾盆下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当时没有时间来思考,只记得恐惧紧紧地挨在脖子后头,如冷风般顺着脊柱直往身上窜,其他的记忆一点没有。
不,其实还有一点记忆的,从那道缝隙里溢出的熟悉身影和陌生的气息。那个和文裴长得一样模样的人,她想要弄清楚。哪怕弄不清楚,也绝不能让毫不知情的文裴自己进去。
只是……林汇眯着眼睛看着基石旁端着一口锅的文裴,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