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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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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秘境前,文裴曾经为她简单解释过秘境运作的道理。当时的林汇基础知识不足,囫囵听了个半懂,只当是个以绪妙为主展现出过去的镜子而延展的小世界。
但其实不是,所谓幻化出人间四季,和真实的世界,没有什么两样。
布谷的冬天来得比谷外更快一些,仅仅不到一个月,树上的叶子就掉完了。层林尽染的秋色一夜之间就被凌厉的北风剥了个干净,裹上一层寒霜。而谷的边缘,靠近苍梧山的那一带连着北寒极地,环境则更加严苛,已下了几场雪,雪盖在厚重的冰上,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林汇就坐在苍梧山脚下的小院,院内倒未被冰雪覆盖,四周的结界流淌着凡人看不见的光,她的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毛毯,袅袅升起热气的茶杯拢在手心里,对着银装素裹着透明色冰凌的屋檐,叹了口气。
冷风袭来,她裹了裹身上穿着的狐白裘氅,不见一丝杂色,听看管她的那个脸色板正的小仙所说,是布谷王族特地献给文曲星大人的尖儿货。文裴从不穿这些东西,倒便宜了被囚于此处的她。
那位面容板正的小仙身姿笔挺地立在廊柱旁,目不斜视。林汇认得,他就是以后天权宫里掌事的云贞仙官,现在已然显露出未来掌管天权宫内务的严谨端方。林汇盯了他片刻,看来是个从小就一板一眼的,只是这时候年轻,不太能憋得住,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不太规律的呼吸泄露了他的心境。
云贞仙官对林汇的小动作惯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为文裴将她拎回来时嘱咐了一句,让云贞好好看着她,他就寸步不离地一直跟着。
林汇啜了一口微烫的茶,脖颈处的一圈银色在狐裘下闪烁着微光。穿得太厚了,脖子处有点不舒服,她挠了挠脖子,出现一点浅显的红色,更是衬着那银色的光圈的亮丽。云贞仙官目不斜视,替她又添了一盏茶。
那银色光圈是文裴惯用的锁灵圈,那日她脖子一凉以为是小命要完,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胡言乱语。待光亮一熄,她才感觉到脖子处的禁锢,能感觉到熟悉的仙力在其中缓缓流淌。
尝试着逃跑过一次,还未走出肉眼可消失的范围,就能感觉到紧缩的仙力和灵魂被吸走的恐惧。林汇当时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大脑像是被什么锤子“当”的一下用力锤击,打的不是肉/体,而是透过的灵魂深处。她双膝一软,直接倒了下去,再醒来就是在苍梧山的山脚下,由云贞仙官进行看管。
林汇醒来后,第一时间确保了那张带着红莲业火的小像是否还在身上。
奇怪的是,文裴并未收走那张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回忆结束,林汇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冰雪景致,也不在那位目前不在的文曲星大人身上,当下的紧要事,怎么在板正盯着她的云贞仙官底下再次尝试掏出红莲业火。
倒也不是别的,红莲业火一日不灭,这个秘境就存在一日,而林汇所知道唯一一个可以消灭红莲业火的方法,就是将它引到自己的身上。
她得找个地方私下试试才行。
而这个私下,绝对不应该是在文裴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试一试,是因为她忘了。她像是一个在学堂里听着课听着课就睡着的学生一样,依稀记得结果,但是过程全忘。
这业火......怎么引来着?
至于这个“再次”,则是因为几日前,她曾偷偷做过一次极其失败的尝试。
那日绪妙来找文裴,文裴不在,普通的仙官拿不住这位小公主,云贞便去了前院作陪劝返。就这么一会儿,就让林汇遛达没了人影。
脖子上那锁灵圈无法离开此处,但这无碍,只要秘境消失,这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这些禁锢必然也会消失。林汇摸着自己脖颈上的银色项圈,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文裴!我是进来做要紧事的,却在要紧关头被拖了后腿!不过看在他会在日后救她一命,这些轻轻揭过也不是问题。只是现在这项圈看着,实在是丢人。
林汇一边叹气,一边掏出那张燃着旁人看不到红色焰火的小像,纸张是普通的纸张,那没有面容的女子仍跃然而上,先前说红莲业火是执念所助燃,也不知为何附着在这纸上。林汇小心地将小像放在堆积着的杂物上,尝试着调动自己的仙力,用长戈曾教她的办法,慢慢地、尝试着向那处蔓延,逐渐包裹并感应红莲业火的存在。
但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方法不对?就在准备撤回仙力时,后脑勺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地隔空燎了她一下。
紧接着,那股火不受控制地变得明亮起来,又肉眼可见的躁动。几乎同时,林汇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和那苍梧山的某一处,发生了震动般的共鸣。林汇双目失神,脊背缓缓打颤,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煎熬。最后,她几乎是控制不住似的尖叫了一声,时间仿佛被停滞了一瞬,林汇感觉自己被一股更强的力量压了下去,身体脱力地坐在地上,整个身体仍然发出猛烈的颤抖。
很快她发现,不是她在颤抖,而是大地在颤抖。
随着大地的抖动,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一张丢了一条腿的木凳,“砰”的一下,毫无征兆地腾起一簇燃烧的火焰!
红莲业火,首先,它是火。林汇后知后觉地感受到。
那火焰眨眼间就将面前的木头吞噬,并顺势舔舐上旁边的杂物上盖着的粗布!
浓烟开始弥漫。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一股大力震开!
文裴一脸怒火地站在门口,手中捏了一个凝水诀,见到屋内情景,毫不犹豫地将这凝水诀生出的水全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嗤啦”一声,火焰遇水收了势,却未完全熄灭,仍在顽固地冒着刺鼻的青烟。
林汇捂着口鼻,被烟雾刺激的只能咳嗽,衣裳和头发全湿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被文裴揪着后领从杂物间扔了出来。
“林姑娘!你做了什么?!”云贞仙官匆匆赶来,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声音带着后怕。
天气寒冷,湿了的衣服被风一吹,林汇的身体立即随风发抖,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冷的。
“我……我只是想要找个板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晒太阳,不小心碰倒了烛台……”她指了指地上那堆被烧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语气虚弱,“没想到竟烧到这些杂物,引发了这场祸事,真是对不住。”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微弱、沙哑的嗓音说出来的,看来是被烟雾熏得不轻。林汇抚摸着自己的喉咙,却摸到了那处冰凉的银色项圈,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地放下,装作什么都没生的模样偏过头去,旁人看来,是她咬着唇在懊恼。
云贞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燃烧痕迹奇特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烧焦的煳味气息。最后云贞沉着脸,什么也没说,自己挽着袖子将这杂物清理一番,又换了锁纹,严厉告诫林汇有什么事情让他去办,不要再随意行事,便算揭过了此事。
文裴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她的谎言。
“你去哪里了?”林汇用被熏了嗓子的气音问他。
这段时间她算是摸索清楚了,这位万年后对她怎么都不会急眼的文曲星大人,这时候还是个不太能容忍的神仙,因为绪妙爱慕的痴缠,他便出了布谷王城,来苍梧山山脚下的小院。至于他为何要在这里安置而不回天界,林汇猜测那日的绪妙撬开的秘境封印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上的寒气更是深入骨髓。那秘境里头不知道究竟被封印了什么东西,只是一道戾气打出,她和绪妙竟然纷纷都动弹不得,如雏鸟般任人宰割。
后来她才知道,文裴就是为了那个秘境而来,那基石上头有他的神识印记,一感觉到松动,他便能感受到,这才救下了哆哆嗦嗦的绪妙。
并捉住了当时处于隐身状态的林汇。
这几日文裴不在,想必是去修补秘境基石了,林汇才敢行此大事,没想到还是把他招了回来。
头顶许久没有声音,林汇以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对,他这么警惕她,怎么会回答这种问题。
就在林汇低着头快要冻结成冰的时候,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疑问。
“板凳?”文裴低头看她。
林汇蹲在地上等云贞仙官给她放热水洗澡,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立马明白过来他是在质疑,急忙点头道,“你来得少,屋子里白日也照不到日光,在院子坐着是很舒服的。”
她张着胳膊给他比划,像是要给他现场表演有多舒服,披着衣服差点又掉了,她哆哆嗦嗦地抓了回来。
一抬头,文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她,看得她又打了一个冷颤。
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戳穿的时候,对方终于移开了视线。
“好。”声音轻微的她还以为是冻出了幻觉。
第二日,小院里多了个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