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下凡掉扫把星家啦》你无聊

32、三十二

　　那深受子民爱戴，被称作小福星、被母妃天天挂在嘴边念叨、被学堂其他鸟每日沐浴焚香希望她早日转学的小公主绪妙，此时正以一种极不雅观的姿态，倒挂在布谷边境的一棵梨花树上。

　　她双手环胸，微微蹙眉，睁着一双剔透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树下的一口大锅。

　　大口锅里头翻滚着奇怪颜色的植物草被混着不知名黏稠液体，被银色仙力包裹束缚在锅内来回翻炒，一股似药非药、似毒非毒，混合着腐朽的植被与新生雨露的怪味弥漫在空气中，又香又臭，还熏眼睛。

　　林汇捏了一个隐身诀，悄无声息地落在看得津津有味的绪妙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差点没呕出来。她一边干呕一边心里想，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在成人礼即将开始的紧要关头，竟然偷偷溜到这荒林里，煮这锅看起来能毒死一城人的汤？

　　没听说比翼鸟族灭族啊？

　　“公主！”一道难掩焦急的女声从树下传来。

　　林汇低头，一个身着浅绿色衣裙、发髻上簪着朵粉色木槿花的少女站在树下，正仰着脸，急得直跺脚。这是绪妙的贴身侍女，叫作木槿，原是个王城后院里忽然生了灵智的木槿花，懵懵懂懂地被绪妙捡到留在身边。

　　木槿性子单纯直接，别的不行，这些年跟着绪妙出去南征北战征服学堂，打得一手好藤条，连素来与绪妙不对付的秃鹫家的小少爷，见了她都绕道走。

　　连平日里短线的木槿都着急了，可见情势紧急。

　　“公主！我们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成人礼了！”木槿急得哇哇大叫，“时辰真的要来不及了！王上和王妃，还有各位长老、听说天界也来了人，全都在等着您呢！”

　　“嘘。”绪妙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闭嘴。见木槿还欲再说，她将搅拌着的树枝挑起来指着她，那香臭到腐烂的味道一股脑全涌向了木槿，小侍女一个大喘气，哇地呕了出来。

　　“都说了让你别说话，往那边吐去。”绪妙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木槿的肩膀。

　　绪妙面色不变，鼻孔两处堵着大团的草纸。她捡起一根树枝，又随手扯了几片宽大的草叶绑在末端，做成一个简易的大刷子，从锅中蘸取液体，往旁边的巨大石块上抹去。

　　林汇顺着她的动作望去，这才发现这石头有些奇怪。只见那石头通体绿色，这一侧却不长任何植被，隐约可见古老晦涩的光纹在缓缓流转，那隐约显露的锋利戾气，如一头正在沉睡的狮子。

　　若这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林汇这种没当过几日神仙的当然不知道，可现在面前的这个东西偏偏她还真见过，且还记忆犹新。

　　这是一块秘境基石。

　　“公主！”木槿在附近边呕边急，吐了一些苦汁，精神状态好了点，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催什么。”绪妙手中动作不停，一边干活一边安抚木槿，“成人礼只是走个过场，穿得漂漂亮亮地走一圈就行，我看过那头冠，那面前的珠帘沉得能把人的眼睛打青，带上去根本看不出是谁，随便找个跟我身形差不多的去走一圈就行。”

　　“而我现在在做的大事，非我不可！”她搅和着锅里的黏稠，嗡嗡着声音说。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往这块石头上涂抹东西了。

　　自从发现秘境基石后，她就一直寻找解开的办法。最后从学堂里头比翼鸟族关于族历史的卷宗里才挖掘到一点零星记载，还语焉不详的，关于开启秘境的没说什么，倒是对秘境里头的危险危言耸听。

　　可越是禁止，绪妙越觉得里面有好东西。

　　无论木槿怎么劝，绪妙仍然不肯走，解开秘境基石就在今天可以完成，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被封印的秘境里面是什么，听说一些远古时期留下的秘境里面会出现绝世珍宝。上次秃鹫弟弟就显摆很久他家族从秘境中带出来的长弓，她见过，那种材质比王庭中最手巧的弓箭手做得还要好上一百倍，由金木所制，触手生温，不只是手艺的问题，更多的是那弓上浑然天成的灵气。那不是技艺的差距，是时代与机缘造就的造化。

　　她手痒极了，她也想要。

　　翻遍了学堂里所有的书籍，又拿着好吃的去年岁最大的瞎眼槐树那里套话，最后得出一些方子，挨个尝试。

　　今日是结合所有尝试后，最有效果的东西。解开秘境封印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结印正确开启，另一种便是非常规的、用基石原料欺骗露出封印的阵图，有了阵图找到阵眼，便可开启秘境。

　　绪妙只能选择第二种方式。

　　“刺啦”一声响，绪妙低呼一声，猛地后退几步。

　　只见那块绿色巨石表面，被她涂抹的地方，此刻正发出嗤嗤的声响，涂抹的液体下滚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底下挣扎，有小小的触须伸出来，被药液腐蚀，整个石面变得模糊又扭曲，直到变暗。

　　石面隐隐凸出一层扭曲的线条，是秘境的阵法图！

　　“成了！”绪妙激动地上前。

　　正在此时，空气中弥漫的压力陡增。无形的空间涟漪以巨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吹得周围梨花如雪纷落。木槿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将手指化为进攻状态的藤条。

　　一声轻微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从巨石里头传来。

　　霎时间，天暗了下来。

　　巨石上的阵图消失了，随即在侧面的正中央，凭空撕开一道裂缝。那缝隙起初只有发丝大小，并没有被发现，很快，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扩张，眨眼间便开起了一道像是门一样的大小。绪妙站在门口，里头漆黑如墨，测不出范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透过这片黑暗，悄悄地注视着外界，和她们。

　　还没等绪妙整理好心情踏入这片新世界，异变突生！

　　门内深不见底的混沌猛地一抽，一股难以形容的、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戾气，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咆哮而出！直直地冲着站在门口中央，还举着树枝愣在原地的绪妙而来。

　　“公主——！”木槿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戾气的速度太快，威压太盛，一下子就掩盖住了这小小的比翼鸟和木槿花精。绪妙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为骇然，她毕生所学的仙术，在这股威压面前，连根手指都无法弯曲，更别提运转体内灵力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连最普通的闪避或防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林汇来不及思考，连隐身的诀都忘记了取消，完全是本能驱使地挡在了绪妙的面前。淡淡的蓝色仙力自她体内汹涌而出，在身前急速凝结，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她自己也未曾系统学习过、却自然而然地幻化出来的守护结界。

　　她愣了一下，这样的光罩她也曾见过，在文裴的身上。

　　在她还是个凡人的时候。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悠长、仿佛玉磬轻鸣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响彻天地。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缓。

　　汹涌着咆哮奔腾而出的黑色混沌，在这道玉笛声下缓缓地，不情不愿地，退回了石头裂开的门里，随后，缝隙猛地一合，所有的戾气和威压，全部都消失了，只余下天空上因为异象而出的层层乌云，压得极低。

　　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

　　绪妙这一身蓝色宫装，发型妆容均称得上完美，配合着大雨湿漉漉的，连带着她那颗旖旎潮湿的少女之心，都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林汇站在雨里，看得真切，感受到的也真。

　　在绪妙的视线里，独自行走的这条路的尽头，她看到了文裴。

　　雨还在不停地下，林汇感觉自己好像踏入了某个折磨人的轮回中，将时间往回倒去，倒回到绪妙第一次在成人礼前见到文裴的那个地方，对着文裴的身影痴站的那一幕。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文裴救下绪妙后并未多说几句，只是道这秘境为幽冥战场的旧址，战魂戾气重，让她不要再碰了。

　　林汇的目光看向某个草丛里，一丝微弱的红色光芒传来。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在她眼中，业火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她伸出手，掌心向下，缓缓拂过虚空。

　　下一瞬，绪妙的指尖颤抖着，从那道草丛中拾起。

　　拾起时，一张薄薄的纸从小书中划落，她在这张纸掉落在地被污水浸湿之前的半空中截住它，纸张有些年头，像是随手放的，便看见上头寥寥几笔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半身画像。

　　绪妙仿佛看不见那团火，将那本小书小心地携在怀里。

　　她没有再还回去。

　　找到了，林汇松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她指尖一转，手中正是那张从书中滑落出来的小像。

　　陷入爱情的少女看不真切，可她确是看得清楚，脑海里得描绘得多深刻，才能在纸上寥寥几笔即可浮现出的神韵。

　　有些事情注定要晚。

　　声音如晚秋飘落的树叶，渐渐沉寂下去了。林汇从云层上跳下来，捡起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一翻，确实是那张带着红莲业火的小像，只是面容是空白的。

　　林汇笑了一下，文裴这个神仙当的，不仅乐于救人，还如此情深，果然神仙也好，凡人也罢，都不能肤浅于表面。

　　把这张纸带出去，绪妙应该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你是谁？”

　　喉咙上被一处锋利的冰凉触感顶住。很快，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她偏过头，余光看到了折返回来后，带着警惕与敌意的文裴。

　　那是一万年前的文裴。

　　脖颈一痛，林汇脑门上顿时冒出一滴冷汗下来。

　　没人告诉她，秘境里的人，还能伤害她这个外来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