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下凡掉扫把星家啦》你无聊

30、第三十

　　看着林汇进去后，文裴并未离开。

　　他独自静立于结界外，结界偶尔迸发的红色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半明半暗的侧脸轮廓。有光转瞬即逝，片刻后，又是一阵风起云涌，电闪雷鸣在光幕上炸开细密的纹路，又被结界迅速修复。秘境内激烈的情感动荡，打在屏障上泛起余波。

　　结界内幻化出人间四季，天气随秘境主人的心情而定，而绪妙被红莲业火摄着心神，出现什么样的异常都是正常，结界全数都会抵挡。秘境结界由女娲编制，又经过了多年实战，无坚不摧，可文裴仍然是站在这里，看着里头的暗色翻涌，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北斗星君不知何时踱步过来，扇子轻摇，少了几分平日的浪荡。结界倒影下，他和文裴并肩站立，一同看着那团黑雾。

　　“担心了？”北斗星君问。

　　文裴沉默片刻：“她心性坚韧。”

　　“坚韧归坚韧，”北斗星君望着里头翻起了小小闪电，闪电呈现诡异的桃红色，像极了争相吞噬对方的斗鱼儿，他沉声道，“红莲业火从不考验坚韧，考验的是舍不舍得。舍得下，才能走出来，舍不下，再坚韧也是枉然。”

　　北斗星君说得很对，幽冥大战前后，不少心性坚韧的战士陷入红莲业火带来的执念和妄念中，甚至连他最小的徒弟都......北斗星君的下颌在结界微光映照下，线条分明得有些不近人情，他偏头看了看自己这向来情绪难辨的徒弟，“你说，如何舍得？”

　　红莲业火会将她忘记的记忆全数还回来，一旦想起那些记忆，她会舍下那些曾经真切拥有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吗？

　　文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结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曾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对他说过：“这世间最可怕的囚笼，往往都是由最美好的记忆铸成的。你说，我该如何舍得放任你独自承受呢？”

　　是谁说的呢？文裴的眼睛像是被突然刺痛般的猛地一缩，脑海中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参天大树下散落一地的书卷，漫山遍野燃烧的荒芜，还有一只伸向他、最终却缓缓收回的手。最后，那忽闪忽现的身影消失不见，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具墓碑和名字。

　　他不记得了。幽冥大战后，他抱着慧明的骨灰，或许也没几片的骨灰，一步一步走回天权宫的时候，曾以为自己爱之深才如此。可是他不记得了，翻遍脑海中才寻得几个碎片，最后北斗星君将其归根于修为尽失伤及了根本，什么也没说便将他赶回去静修，对那怀里的骨灰未发一言。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以后就改变了。

　　听说红莲业火编织的幻境，从来不会是简单的场景复现。他会挖出人心里最深的渴望和最痛的遗憾，然后用真实的细节包裹，朝你袭来。

　　确实很真实，林汇的虎牙咬着话梅糖咯吱作响，眯着眼睛很是享受这酸甜交织的滋味，从阿婆处拿来的糖果然比文裴给的要好吃。

　　阿婆坐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手里做着针线活。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沿，在地上投下零星的光点。

　　“小汇啊，”阿婆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地问，“这几日有没有好好拜佛？”

　　林汇的喉咙发紧。红莲业火读取了她的记忆，但这记忆中唯一的缺口，便是阿婆面对的从来是凡人林汇，而她现在，已经无需拜佛了。

　　“有的。”林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初九还去了山上的神仙庙呢！那天早上，方小胖在咱家门口把牙磕坏了。”

　　“那你呢？”阿婆急忙问，“你有没有事？”

　　“我拿着您给我准备的《幸运小汇》呢！当然没有事！”林汇吸了吸鼻子，扑进阿婆的怀里，“神仙说我有灵气，要带我去天上做神仙呢？”

　　阿婆笑了笑，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都行。”

　　林汇趴在那里，声音闷闷的，“阿婆，我想吃您做的话梅糖了。”

　　“好好。”阿婆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幻像的最根本原因是内心接受与否，林汇清楚地知道当时的阿婆是幻像，并未被迷惑。至于舍得不舍得，她看着手中的小糖罐子，和怀里的仍有温度的手札，沉默不语。

　　很想念阿婆，想要躺在她的怀里晒太阳，哪怕是幻像，她也想摸一摸阿婆的手，撒个娇，告诉阿婆她走了之后她是怎么样的努力生活，没有辜负阿婆的期望。

　　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林汇利落地收起糖罐子，隐在半空的云层间，聚精会神地看下面的比翼鸟们乱作一团。

　　屋角悬挂的玉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此时秘境里上演的人间四季，正是在比翼鸟一族的王城，布谷。

　　此刻，布谷城却乱作一团。

　　长老们聚集在正殿外低声议论，侍卫增加了三倍整个王城笼罩在一种严肃的氛围中，因为他们的小公主丢了。

　　绪妙是比翼鸟王族最小的公主。

　　她降生的第一日，百鸟齐鸣，盘旋十日不去。布谷中最德高望重、算卦最厉害的瞎眼槐树精为她起了一卦，道她是玲珑人玲珑心，日后必福星高照，为比翼鸟一族带来新的辉煌荣耀。

　　这辉煌自她降生的第五天就隐约有了开端，萦绕在比翼鸟布谷的多年水患，近日竟然有了退却之意。这一消息传下来，举国上下欢腾雀跃，人们纷纷夸扬这位彼时还是颗蛋的小公主，道她还未破壳就能为国带来福气，这一举可真是不得了，将来肯定更是个福星。

　　名气太大，也并非好事。

　　绪妙出生后的百天宴，比翼鸟王妃自宴会归来，踏入育婴殿的瞬间，脸色惨白如：

　　孵化台的婴儿床里空空如也——

　　自家宝贝公主蛋，不见了！

　　比翼鸟族的蛋孵化条件极为苛刻，需要维持恒温，又需隐蔽稳定的环境，还要有至亲之人的灵力日夜温养。鸟族胚胎发育成幼体的过程本就艰难，族中年年都有孵化失败的情况发生。蛋在族中尚有失败的风险，更何况流落在外？到底是谁要害公主！

　　王妃当场晕厥。

　　比翼鸟族长雷霆震怒，下令封锁全谷，开展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全族搜捕。宫廷侍卫倾巢而出，长老们日夜开会研讨方案，就连寻常百姓也自发组织祈福——他们爱戴这位带来福泽的小公主，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平安归来。

　　可是一天过去，毫无音讯。
　　一个月过去，仍然石沉大海。
　　一年过去了，比翼鸟一族翻遍了天界每一个角落，甚至连下界几处灵气充沛的福泽之地都寻访过，却依然找不到那颗蛋的踪迹。

　　距离蛋破壳的时日越来越近，情况愈加紧迫，还多出了许多传言。族内议论纷纷，都怀疑是魔族是干的，也许他们听到了小公主的卜卦，认为对他们不利，说不定公主已经遇害了。更重要的是，王妃感觉蛋的生机，正在一日日微弱下去。如果再不找回蛋及时放回孵化台，小公主，怕真是要成为一颗死胎了。

　　声讨魔族的声音越来越大，比翼鸟的族长为此特地登上九重天，觐见天君，言明已将天界寻遍未果，还请天君给出通行证，让他们去魔族再寻一寻。

　　彼时的天君还是个刚即位的天君，正是需要收复人心、树立威望的时候，不仅爽快给出了通行证，还大手一挥，指派了一位仙君协助。

　　而被天君指派过来的，就是刚历劫升为上仙、手持天权宫的北斗玄冥文曲星君。

　　那时候和魔族的关系远不如现在，偶然入境遭到暗算的也有。文裴在幽冥大战一战成名，魔族见了他，多少会退避三分。天君这一安排，面子和里子算是给足了比翼鸟族。

　　魔族的地盘不比天界和人界，充满着血气与争斗。若不是文裴领路，这一趟绝不会轻易。

　　凛冽刺骨的寒风，呼啸地吹过每个人的头顶，逼得跟随的比翼鸟族侍卫畏缩把头巾包了一层又一层，只剩下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领路的白衣男人。他们的法力并不足以像文裴上仙那样以仙力包裹全身，日夜不歇。

　　文裴走在最前，白衣在灰暗的天地间格外醒目。他手中持着一枚玉简，上面光影流动，显示着蛋的方位——那是以王妃的血脉为引，指引至亲的小型法阵。

　　上面显示蛋就在附近了。

　　这一处蜿蜒曲折，有十八座山头，地下还有不知名暗河数条，即使有玉简，搜寻也不是那么容易。

　　终于，在第七日黄昏，他们寻到了一处位于悬崖之下的隐秘山谷。谷中竟长着一圈绿树，绿树包围着一眼温泉，热气蒸腾，灵气四溢，与周遭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站在悬崖上方，看见那温泉中央，水波荡漾间，隐约可见一颗圆滚滚的白色的鸟蛋，正随着水波上下起伏翻滚。

　　正是比翼鸟族日夜寻找的那颗宝贝公主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