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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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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汇被安置在偏殿休息。
她翻来覆去了许久,终究无法入眠,干脆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床沿发呆。
在她翻来覆去的期间,红鸾星和长戈想要来探望,都被善解人意的仙伯劝回了,说她此时谁都不想见。
仙伯确实善解人意,林汇心里明镜般的明白,长戈与红鸾星那段时日的陪伴,多少是担忧她体内潜伏的红莲业火出什么岔子,而今日北斗星君在大殿上想见她,也只是对她好奇。
而绪妙呢......绪妙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是误闯进来的。
林汇是个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人,或许是凡人身躯残留的本能,她对这些神仙一直抱有不亲近、不敌对的谨慎态度。可是绪妙不同,仔细回想来,她是个不因任何利益,仅仅因为她是林汇而与她交朋友的人。
她喜欢文裴,却没有因为文裴救了她而针对、刁难她。和长戈那种因文裴之故而来的保护不同,和红鸾星那种或因职责、又或是某种她尚未明了的原因而来的关照也不同。绪妙的纯粹,就像一缕阳光,照进她茫然无措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林汇的内心有了点难以言喻的愧疚。绪妙喜欢了文裴那么多年,怎么就单单在和她一起的时候出了事?
既然她当凡人的时候能从姚真真体内抽出红莲业火,那么如今的神仙之躯......也能救下绪妙吧。
如果出不来呢?
林汇闭了闭眼。
亏她还夸下海口要为文裴做牛作马报答恩情,如果出不来的话,这半身修为,就下辈子再还吧。
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领她来此的仙伯在门外低声问道:“仙人可醒了?”
醒了,便启程了。
这位送她来的仙伯,这时候是来送她走的。
通往凌霄殿偏殿的路,与上次狼狈滚入大殿的路径截然不同。
红莲业火虽难以消灭,但暂时禁锢对神仙并非什么难事。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两位星君祭出法宝隔空摄取山海灵韵,安置入一方芥子,再将包裹着绪妙的火焰放置其中,南北星君造出的世界,里头完全是有着和外头一样自成人间四时,演化人的命数,生死,和祸福。
简单来说,林汇只要走进这关于绪妙执念的秘境中,维持本心,寻找到催生她执念的源头,进行摧毁即可。
可这说是容易,做起来难。
做人做神,但凡生灵,孰能无念?红莲业火最擅长勾起心中最难以忘却、最沉溺的念头,并将这种思绪无限扩大。贪、嗔、痴、慢、疑,又或是七情六欲,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就再也无法消除,甚至还会引诱身旁的人一同陷入沉沦,当年的幽冥一族,便是因此消亡,幽冥大战之后,天界会将此视为禁忌,每当红莲业火现世就进行扑灭斩杀,并用芥子秘境承之,确保不会祸害人间,万年后十万凡间才算是安稳下来。后来的人间即便有也没出现什么大的迹象,轮回几世便可消散。
林汇自愿进入秘境消灭业火一事事关重大,这秘境置放不能离得太远,就在最外头的偏殿。而之前出事的凌霄殿内,以太上老君为首的,正在进行一遍遍的检杀,确保不遗漏半点可能复燃的火星。
殿外,刚刚露出花蕊的仙草流露出点点紫色的祥瑞之气。
去秘境入口的路上,要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一片纯白如雪,凑近去看,有隐约半透明字迹在上头流动。
林汇停下,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这是雷印。”身旁的仙伯温声解释。
秘境边缘,是禁止任何生物入内的结界。结界上空漂浮着繁复的法阵图缓缓旋转,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有效地将炽热的气息隔绝在里,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隐约的红光与扭曲的景象。等最后一层结界覆上后再彻底闭合,外头将一点光亮都看不到。
这是专门禁锢红莲业火而设的秘境。由风、火、雷、电、冰五种印记组成,前四种由风火雷电四自然神附上自己的元神印记为基石,再由灵境湖下的万年玄冰辅以净化,通过天五行和地五行制造出的隔绝防护罩,最后用万年玄冰牢牢困在此处,直至内里红莲业火将其内万物全数焚尽,只剩焦土,才能解放秘境。
这道法阵是创世神女娲母神所造的,沿用至今,仍是应对红莲业火最稳妥的手段。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幽冥大战后用以封存战场的那片巨大秘境,到现在烧了四万多年,仍不见熄灭,可见此火何等顽固。
如果她进去后也不幸被业火迷了神智,没能及时出来的话,就会被这五种印记永远困在这里,直到燃烧成灰烬。
长廊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林汇远远地就看到文裴站在白色流转的结界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透明的结界映着他白玉般的脸,和那一双明亮的双眼。那一双眼看起来格外的亮,也格外的冷。
从他离开时就有种隐约的紧张感,虽然现在文裴神色没什么变化,但林汇总觉得他看起来对她要进去这件事不是很开心。
不过任谁在这种情况下大概都开心不起来。
见林汇走近,文裴转过身来,也不让开,就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她看。
她顿住脚步,以为他有话要嘱咐。
“别怕。”他的神色比看结界的时候缓和了许多,他踱步而来,两人交叉相错,随即,她的手心里被塞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
林汇张开手,小心看了一眼。
那是一颗完好的话梅糖。
她又不是几岁小孩儿,林汇隐隐觉得好笑。
但她什么也没说,下意识就把糖塞进嘴里,入口的丝丝酸味在舌尖味蕾嘣开,梅子的酸味过后便是浓郁的甜,酸味混着甜味,满是回味。
倏然,一段破碎的画面撞入脑海,画面中的自己手里捏着几个白色的蘑菇,脸色纠结得要命,而文裴站在她的面前,正举起一个一半的蘑菇给她看,似乎在向她解释什么。
他在说什么呢?
林汇不由得屏住呼吸,似乎这样就能听见了。
在她暗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的时候,耳畔却真的响起了他的声音。
“你这么积极,是想让司命帮你逃脱被厄运针对的命运吧?”画面里的他看起来有些冷漠,而低头看着蘑菇的她并未察觉,画面外的林汇倒是看得十分清晰,她听见他接着说,“别白费功夫了,司命只能改既定的人类命格,改不成你的。”
“你不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画面里的林汇没有看到文裴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就像是......他一直都知道她和普通凡人不一样,又或者是,本身就是冲着她来的?
长久以来的某种困惑,忽然寻到了一个隐约的出口。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让人顿感疑虑。林汇口中的话梅糖化了一半,搅动间和牙齿磕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这声响动意味着她的糖快要吃完了,这让心情陡然变得很糟糕。
“其实你并不像其他神仙告诉我的那样,因为情劫对我用情至深,对吧?”林汇突然开口问。
秘境边缘,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文裴能站在这里,一是因着对红莲业火的熟悉,二是因为林汇正是他带来天界的。
文裴没走远,他倚在她来时的那条长廊的石壁上,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她通过天权宫的仙官们描述,拼凑出一个为情所困、不惜代价的文曲星形象,并因此对这位救命恩人生出过无限好奇。但这份好奇在文曲星醒来后就消散了,更是在看到灵镜镜像中那防备的手指后变得如鲠在喉。
有某种东西,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
是什么呢?或许等时间久一点,记忆恢复后,她便能够知道了吧。
看不懂他,但是算了。
“林汇。”文裴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他的语速很快,“秘境是以绪妙为阵心,为了防止进去的人唤起更强大的业火,进入前的最后一道法阵会观过人生所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都只是幻像,为了防止被业火焚烧而提前特制人生中重要的人和事情,你要时刻记住,那些都是假象。”
“不要回头,你就能活着回来。”是肯定的语气。
林汇扯了扯嘴角,抬步走了进去。
穿过这道结界,便是绪妙的世界了?
她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小汇?”刚踏进第一步,就有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环顾四周,白色的阵法已经全部消失了,所在之地好像是......凡间?
喊她小汇的,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因为长久的劳作已弯了腰,面部沟壑纵横,带着微笑。这时候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随着她的视线的投来,慌忙地将怀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往深处藏了藏。
林汇已是仙躯,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住她。老人手里的是个半旧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幸运小汇?
“小汇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阿婆慈祥地冲她招了招手,“来阿婆这里来。”
阿婆?林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霎时间,关于老人的那海潮般的记忆冲破封印,轰然涌入脑海。
那是久远到几乎褪色的画面。潮湿的村中小院,昏黄的烛火,总在门口张望的佝偻身影,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却永远温暖的手……阿婆,是她在凡间那个破碎飘零的童年里,唯一给过她长久庇护与真切温情的人。
阿婆冲她招了招手,是让她过去的手势。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阿婆掌心粗糙的温度,鼻端似乎又萦绕起那间狭小屋子里的那熟悉的混合了皂角与炊烟的味道,是独属于家的气息。
是她家啊......
林汇怔怔地望着眼前笑容慈祥的老人,脚尖一动。她喉头蓦地发紧,口腔内遗留的话梅糖味道让她不由得一怔,想到文裴所说的话。
这是为了消灭红莲业火,提前幻化出的过去。
是幻像。
不要回头,直接走过去。
这幻像太温暖,也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