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二十五 ...
-
林汇感觉被兰花包裹住了似的,让她有一瞬间竟有些沉沦。
还是小比翼鸟“嗷”一嗓子将她喊回了神。
小比翼鸟身上焦味淡了一些,但凑近仍有灰色的灰烬飘起。长戈和红鸾星身形一闪便到了眼前,脸上是林汇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关切。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熟稔与默契,并非她这个无意间被卷入的凡人能介入的,她了然地后退,想要往外挪个半步拉开距离,做人要懂事,不能得寸进尺,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谁知她刚起了动作,就被一道不容置喙的力度拉住,林汇皱了皱眉,还以为是长戈有话要讲,顺势转身,这一回头,目光便移不开了。
他好像比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清减了少许,原来神仙久卧病榻,也是会消瘦的。她的目光毫不掩饰,文裴的眼神几乎立即捕捉了过来。林汇觉得他望过来的时候,黑色眸子里全是读不懂的翻涌情绪,让她有点撑不住。
脑子里当时怀疑自己的那句话又飘了上来。
正在此时,小比翼鸟横插进来,隔断正在对视的两人。她在文裴在面前扭捏又结巴地询问他现在是否安好,一直守在天权宫各处的小仙官们此刻也终于赶到,呼啦啦围拢上来,披衣的披衣,奉茶的奉茶,一时之间忙碌纷纷。
一股脑团团围了上来的仙官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林汇果断抽身退出,随便给寻了个林荫的地方窝着。
正好长戈也在这里,林汇用肩膀顶了顶他,忍不住怒了怒嘴,“你刚刚拽我做什么?”
“谁拽你了?”长戈莫名其妙地看她。
她盯着长戈看了半晌,不似说谎。不过纠结这些无益,她有更高兴的事分享:“我刚才和那只鸟打架的时候,感悟出一种新的招式。”林汇美滋滋地盘算着,心里盘算着,夜里还要多加练习,争取来个出其不意,“等明日耍给你看看。”
“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这一位吧。”长戈幸灾乐祸地朝人群中心抬了抬下巴。
林汇感到无望又委屈。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开口啊......
天权宫的仙官们倾巢而出,年岁最长、最沉稳的那位叫作云贞仙官的,此时正站在文裴身旁,毕恭毕敬低声禀报着近来诸事。
文裴坐在中央,静静地听着,肩头披着件长到脚下的纯白看不出质地的皮毛,姿态尊贵清冷,尊贵像一座精心雕刻的冰雪神像,只有偶尔抬袖点头间,才流露出一点红尘气息,让人心驰神往。
林汇因为不知晓原因不能踏出天权宫半步,头顶的这片四方天空,她看了许多遍。无论是清晨云雾缭绕,仙泽弥漫,午间日月清辉,分撒万间,夜里星河磅礴,偶尔几道银色痕迹划过。
都不如此时此刻那道身影,来得让这整个宫殿都瞬然失色。
年岁最小、也是整个天权宫和林汇最有话聊的小仙官云霖,是个标准的文曲星拥趸,对文裴早年战绩如数家珍、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妙语连珠、唾沫横飞。此时的他正在已经被挤到外圈的林汇身旁耷拉着头,林汇喊了几声都不回应,她凑近才听到这人在发出小声的呜咽。
这嘤嘤声听得林汇头皮发麻。
“你......你不懂。”小仙抹了把红彤彤的眼睛,抽噎着说:“文曲星大人救过我一命,就如我再世父母。听闻到他们这个年岁的神仙,很容易陨落的,他能醒来我实在是太高兴。”
他又看了看林汇这个导致自己再生父母昏迷许久的罪魁祸首,起初对她很生气怨恨,但相处得久了不免心软。一想她一无所知的活下来,还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是个可怜人。况且,这个可怜人还是天权宫唯一一个肯给他捧哏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推她一把,“倒是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仙君好好赔个罪。”
肃穆氛围憋了好久,仙官们终于散开。林汇顺手端着个顺来的茶盘,面上一副稳重的派头,实际脑子里对接下来要怎么赔罪全是空白。
文裴见林汇默不作声地低头杵在那里沉思,倒先开口问道,“在天权宫待的可还习惯?”
林汇一怔。文曲星的声音很有特色,嗓音低沉带着点磁性的沙哑,像是有小钩子钩着心口似的,平白让人心痒难熬。但更多的,是他语气中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些内疚。
长戈在一旁嗤了一声,夺来一盏茶一饮而尽,眼皮上挑似抽筋地对林汇使眼色,催促让她快说些什么。
林汇回想了一下往常见到长戈惹火红鸾星后那副嬉皮笑脸赔罪时候的模样,又回想了一番方才仙官的那几句感叹的话,几度思量下,作出了一个所有人都疑惑的动作。
只见她恭恭敬敬地将茶盘举过头顶,腰背挺直,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师尊,请喝茶!”
长戈刚入口的茶噗的一声尽数喷出,回头给了她一个震惊的表情。
场面一瞬间鸦雀无声。
林汇厚着脸皮纹丝不动。
面前的文裴逆着光坐在梨花椅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后,他忽然开口问,“你过来,只是想对我说这个?”
林汇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够郑重,补充道:“您救我一命,就如同我再世父母,我会把您视为长辈供奉。”
文裴没有出声。
林汇没敢抬头,又继续说道,“我虽不记得前因,但您渡我半身修为是事实。这身仙躯终究不是我的东西,现在若要我还回,我也会万般配合的,毫无怨言。”
文裴握在梨木椅上的指尖一顿。
片刻后,他的嗓音在林汇头顶响起,声音清清淡淡,“我未婚未育,没想现在就有孝子贤孙。”
长戈乐得添一把火,转而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汇说道,“凡间不是还有那样的说法吗?叫什么救命恩人,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话音未落,那边正被自家侍女拉扯着的小比翼鸟,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不行!不许!!!”
侍女知晓自家小主子对文曲星大人的心思从不遮掩,可如今这位大人好不容易苏醒了,生怕这位仙君再被自家彪悍的大小姐这阵仗惊着,于是下手死命地捂她的嘴,那撕心裂肺听在众人耳中只余下几句“呜呜”,憋闷又委屈。
“她怎么了?”长戈关切地问了一句。
比翼鸟族随行的下属连忙躬身答话:“回武曲星君,小主子方才吐息不慎,嗓子被火星燎着了,声音有些受损。”说罢,便示意左右,赶紧将这位小祖宗请回去歇息。可小比翼鸟见了心上人,哪里肯走?三四个人连拖带拽到了门口石柱边,她双手死死抱住柱子,任凭怎么劝也不撒手,闹腾得厉害。
将无关人等请离后,说话也松快了,长戈收敛了玩笑神色,步入正题,问文裴道,“身子当真无碍了?”
文裴微微颔首。
“和我先前算着时日也差不多。”红鸾星摸着下巴思索,“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文裴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那个表面上十分善解人意跟着退了出去的林汇,转头掉了个头,踮着脚尖、津津有味地跟着去看小比翼鸟舌战群儒,看她虽不能出天权宫但也挡不住看热闹的心,看上头还不忘加油打气的生龙活虎模样,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彩色了。他收回目光,靠进梨花椅里,眼尾含笑,“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红莲业火——”长戈刚起了个头。
外头窸窣的传来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长戈刹住话头。三人眼中动了一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文裴动作隐晦地动了动口。
红鸾星立即蹙起了眉,还真是盯得紧,人刚一露面,就着急忙慌地来“请”了。
不多时,天权宫大门被叩响。紫微宫仙官来递话,道天君知晓文曲星大人醒了,请各位仙君过去凌霄殿问话。
长戈本就打算随着文裴一同前去,红鸾星弯了弯眉,对二位道别,“那我就不......”
没想到紫衣仙官一板一眼地打断了她,“天君请各位仙君一同前去。”
红鸾星瞬间冷了神色。
***
林汇立在门口看,来人各个身穿软甲,手中立着方叉利戟,神情十分严峻且带着肃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前围着小比翼鸟苦口婆心劝阻的鸟族仆从们像是被封了口,呼啦一下子全没了声音。还没等她琢磨出来什么来头,便见文裴、长戈、红鸾星三人已从内间走了出来。
路过林汇的时候,文裴停了一下,对她道:“你先留在天权宫。”
“啊?”林汇下意识出声。
见林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红鸾星冲她温和一笑,补充道,“天宫路径繁复,你初来乍到,容易迷路,等我回来便带你出去认认。”
她语气轻松地笑着说,“反正日后要在这里住个万八千年的,也不急于这一会儿。”
等人走没了,小比翼鸟扑棱着衣裳才反应过来。
“他们要去哪儿?我们也去!”她拔腿就走,因害怕自己跟踪的行为太过突兀,顺手拉过林汇。
“哎,我出不……”林汇那句“我出不去”还没说完,人已一脸懵懂地被小比翼鸟拉出大门。
“出不去。”她愣愣地补充完后半句话,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门口的石柱,那道她曾经尝试过无数次都跨不出去的大门,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出来了?
她盯着前方那个渐远的清贵背影想,是因为他醒了的缘故?
“快快快,你磨蹭什么呢?”小比翼鸟一边张望,一边拉着林汇急忙跟着文裴离去的方向跑。
“他刚刚让我留在这里。”林汇指了指那遥远的、几乎要消失的人影说道。
“这你就不懂事儿了。”小比翼鸟眉一扬,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这种话怎么能在天君的人面前说呢?他的意思是让你悄悄地跟上。”
原来是这样的吗?林汇只思索了一瞬,便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跟着这位很懂的小比翼鸟,一起“悄悄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