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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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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裴的神情滞了一瞬。
秦瑶光担心时他还在悠然认为是少年人多虑。毕竟,他昨日刚给了林汇一个镯子,哪怕她上天入地,只要还在这世间尚在呼吸,他都能探出方位来。
理应不会有事。
可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的时候,心跳却倏然空了一拍。文裴手中把玩的石子忽然一磕,秦瑶光眼睁睁看到那石桌子边缘被磕出个醒目的豁口来。
空的。
灵识撒出,循着那缕心血相系的感应延伸而去,探向熟知的方位,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
文裴不可置信地又探了一遍,仍旧是空的。
那镯子最重要的不是稀缺的材质,而是他将剥离自身一缕灵识融入其中,与他心血相连,如同自身化身般的存在,只要林汇戴着,无论天涯海角,感应绝不会断掉。
除非对方摘下,否则不会如此空洞沉寂。
怎么会有人如此不长记性!
都告诉她手镯的重要性,还能弄丢!
秦瑶光眼睁睁看着文裴神色一沉,倏然消失在院内,只余下自己脑中文裴留下的只言片语,“怕是有些问题,你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这就去带她回来。”
秦瑶光转头看向窗外,外头雾蒙蒙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他没告诉过林汇,他曾经听到过司命和文裴的谈话。
“我知道你对失足落下凡间这事不满意,历劫这件事也非你本意,但你至少能不能摆出一个积极点的态度出来,才好和林汇说呢?”司命抱着手臂对文裴道,“你说说你那叫什么话?你哄一哄她,等她深陷其中之后,自然而然不就出来了?”
当时的他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林汇她,和他们不太一样。
到了京城秦瑶光自然发现了他们不是所谓的妖怪,只是司命和文裴连姓名都未留下便消失,只剩下林汇一人带他。她会询问秦瑶光的意见,问他想要吃什么,会面带期待去学堂的日子,还会抓着他挨个逛街买小礼物,仅仅是因为他提过一句在送礼物是交朋友的一种表达。
多亏了这句话,他也收到了一份小礼物。
礼物被林汇随意的塞进手心,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随意,秦瑶光却本能的倏地握紧,张开五指才看到,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当时歪着头笑,发间散着细碎的光,“希望你日后平平安安。”
那你呢?
你有没有为自己准备一份平安扣?
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秦瑶光一咬牙攀着院墙翻身而出,朝着文裴消失的方向追去。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秦瑶光只走了几步,便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这样安静都仿佛被吞噬的风声他曾经见过,正是将军府被围屠的那一晚,也是这样令人不安的安静。秦瑶光脊背生寒,他紧紧贴着墙壁,只微微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头看去。
文裴并未走远,便被人拦住了。
巷口,一身黑衣的钱遥懒散地斜倚着墙壁,似乎特地在此处等他,秦瑶光只在中毒将醒来的时候浅浅的和他打了个照面,而文裴予然一身立在钱遥面前,神色晦暗难明。
两人之间气氛凝重。
秦瑶光本能地缩身躲入墙角更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不知道先前钱遥说了什么,他只听到文裴比夜风更冷厉的声音:“钱遥,你逾矩了。”
“我逾矩?”钱遥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上带着讥诮,“文曲星大人此刻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
“位列仙班的天权宫宫主文曲星吗?还是帮一个倒霉的凡女改命的——”钱遥一字一顿地张口,“好?心?人?”
文裴的下颌蓦地收紧。
“我倒是没想到,你一边对我想为真真成仙之事横加阻拦,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逆天改命非正统之道终遭反噬之词,一边自己......竟然连女娲之作都找到了。”
女娲之作?非正统之道?秦瑶光躲在暗处,不由得皱起眉,他们所说的似乎就是林汇。
“你找上阮百花,看中她神仙化身所藏命格。”文裴没有回答钱遥的话,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可惜,阮百花终究是正经的仙神化身,让你无从下手,你只能将秦瑶光按在大琼山无法出去,错过了和阮百花命格开启的时间,又另外捏了个和秦瑶光一模一样的纸人出来,抢夺秦瑶光的气运,让阮百花为了假的秦瑶光甘愿献命。”
文裴继续说道,“凡间躯体散了,可是历劫未完成,化身无处归位,那命格便可为你所用。”
他质问钱遥,“你做这些,真的只是想让姚真真活得长久吗?你这分明是以他人仙途为祭,来为她打造一个伪仙格!”
墙角的阴影里,秦瑶光的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息,内心深处震惊与愤怒在胸中翻腾,原来他莫名被困深山,原来身边的侍卫全部死去,他命途多舛,根源竟在于此!
钱遥静静地看了文裴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我又有何不同呢?你不也把慧明的命格,放入了林汇体内吗?那通天的厄运,上天入地还能有哪个人拥有?倒是女娲留下的泥人果真不同凡响,竟让她和这命格有所融合。”
“有所融合?”文裴闻言一动,“你将红莲业火给了她。”
他的语气肯定,倒是让钱遥一愣。
“去找林汇。”秦瑶光的脑海中陡然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是文裴的声音:“马上找到她,带她离开这里!”
秦瑶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巷中那两道对峙的,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退出这条巷子,转身朝另一侧发足狂奔。
他脑中却反复回荡着钱遥的话,心乱如麻,为那个总是努力笑着、却被霉运追着缠身的林汇感到不值和愤怒。
他得告诉她!必须告诉她!
你并不是天生如此!
......
绮罗阁内,林汇看着眼前和秦瑶光有着一模一样脸庞的少年,心头冰寒。
面前这人绝不是秦瑶光。
虽然眉眼身量毫无二致,但是感觉完全不同。家里的秦瑶光,哪怕再怂再愣,眼神是活的,气息是跳脱的,伤心时是难过的,身上总带着一种……一种她近日才逐渐能模糊感知到的、清浅却又确确实实真实存在的薄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仙神化身在人间,与这凡尘浊世微微格格不入的灵韵。
而眼前这个“秦瑶光”,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像一尊精细却无魂的偶人。
令她头大的是,薛晨现在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姚真真……
林汇凝神看去,心头猛地一悸,只见姚真真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焚烧一切的暴烈与凄艳。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可怖,只心头萦绕了一层悲伤,隐隐还有一些熟悉的气息。
再看阮百花,俨然一副即将赴死的模样。
总而言之,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正常人。
没想到先动手的竟然是阮百花。
“你要做什么?”林汇压下阮百花抬起的手腕,低声问她。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阮百花用一只手将散落的碎发捞起,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可以告诉你,我想杀掉阮家所有人。”
“为什么?”林汇不解。
“你有被所有人抛弃过的滋味吗?”阮百花轻声道,“生而丧母,父亲视我如祸根,恨我夺走发妻性命,继母因我之故,终生不得诞育亲子,亦恨得我要命。”
林汇默然,握着她的手却未松开。
她抬眼看,阮百花的眼睛红红的,继续说道,“只有他……给过我一点点,真心的好。我愿意付出一切,为着这一点点微薄的好,我也愿意。”
“哪怕他是个假的?”林汇冷声问。
“假的?”阮百花微微一怔。
就在她怔愣的刹那,林汇忽然屈腿,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让她毫无察觉自己的速度与爆发力不对劲,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拦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看到林汇一手抓着秦瑶光的头,一手握着一直藏着的匕首,朝他的脖子上一划。
“林汇!”姚真真和阮百花同时面色大变。
预想的血溅当场没有发生,假秦瑶光软软的倒在地方,仿佛没有什么重量似的,头和身体分离的瞬间,随着匕首割开的地方,竟如风化的纸片般,片片碎裂飘零,最终哗啦一声散落满地。阮百花扑上去,这一地竟真全是裁剪精细、勾画精美的碎纸。
“你看清楚。”全场只剩下林汇冷静的声音,“你以为的爱人,其实是个纸人。”
无人发现纸人倒地的瞬间,薛晨的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呵。”姚真真从喉咙处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仿佛刚才一瞬的惊怒只是幻觉,“一个纸人而已,没了就没了。”
她阴冷的目光紧紧盯着林汇,“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有这个本事。”
“我也没想到京城有名的大夫竟然还干骗人去死的任务。”林汇反唇相讥。
“别这么惊讶,搞得好像我作为一个大夫就必须要做好事一样。”姚真真看她的表情,突然觉得有点无趣,“算了,你也没认识几个大夫。”
“可是钱遥不是神仙吗?”林汇能听到自己牙齿发颤的声音,“他若知你如此......”
“神仙?”姚真真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所说的是那些与天同寿,俯瞰轮回万年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的神仙吗?”
林汇抿了抿唇,试图理清这份怨怒,“命格天定,此乃天地法则……”
“什么法则!”姚真真厉声打断,眼中红光更盛,“只是因为生来仙胎,便做什么都可以!化身在凡间抖一抖就可以回归天位,而凡人苦苦煎熬百年,再度轮回,生生世世,永远反复!凭什么!”
这是执念。林汇揉了揉额角,“神仙历劫也是九死一生,凡人修仙也不是没有法子,你尚可寻修仙一道,而不是走歪门邪道。”
姚真真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冷冷地看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汇也不想能够说服姚真真,她只想带人离开。
“打个商量吧。”林汇叹了口气:“我不将你的事情告知钱遥和文裴,作为交换,我今天带走阮百花和薛晨。”
“哦?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文裴就不涉及此事吧?”姚真真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汇,眼睛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这副模样,偏偏就是他造成的呢。”
林汇的脸刷一下子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