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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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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空荡死寂的街道,面前是敞开怀抱的绮罗阁。
好像不进去都不行了。
林汇率先开路,她朝门口的花娘略一点头,道了声“有劳”,便抬步迈过门槛。
薛晨下意识要跟上,肩膀却猝不及防地被林汇推了一把。
“你跟着进来干什么?”林汇瞪着薛晨,忽然眼眶湿润,“还嫌阮姐姐被你那姨妈害得不够吗?”
薛晨被她这一下推得莫名其妙,随即看见她毫不留恋地抹着眼睛对花娘语气决绝地说,“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薛晨更迷茫了,方才不是你让我随你一起?怎么一转头就又不想看见我了、不要我来了?
你们女人心这么海底针吗?
“我帮不了你。”花娘脸上的笑意像焊在脸上似的,好心提醒,“你等下可以跟我主子说说。”
她眼泪忽然一收,顺手把薛晨往屋里头一带,转而对花娘笑笑,“那就劳烦带路了。”
薛晨像个冬瓜一样,被林汇推来推去,毫无脾气。
转头一看,方才还在假哭的林汇又变了脸,抹完眼泪的手忽然变作掌刀,劈在毫不知觉的花娘脖子上,手扶着软软下滑的腰,将她靠着墙放在一旁。
薛晨张着大嘴看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收。”林汇转了转手腕,路过他的时候顺手替他合上嘴,皱眉说道,“这里不太对劲。”
那花娘见第一眼觉得美丽,可是看多了只觉得这笑容看多了心里发毛,不像个活人气息。
花娘又是哪里不对劲!薛晨在心里头控诉他辣手摧花。
“你在想什么?动动脑子!”林汇一眼就看出他脑子怎么运作的,“我们又不认识她主子,她却热情相邀,又不让你走,准没好事。这门口连个看场子的护院都没有,这花娘敢一人揽我们进来,怕是有不小的本事。”
有不小本事的花娘这时软软地靠着墙,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眼下一点也都看不出来了。
薛晨蹲下来探了探气息,确认无恙,再看林汇的眼神,就多了一点了然。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林汇长得纯良无害,实则诡计多端。只要跟她站在一块,逢凶的事也能被她说化吉。
“别愣着,来搭把手。”林汇喊薛晨背着花娘,挨个找房间安置。
幸运的是一连走了好久,都不见人来。诡异的是这花楼灯火通明,却不见有人。
整座绮罗阁像一座精致而空旷的鬼宅,林汇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你怎么不进去?”他们在一处厢房前停下,被脂粉熏得晕头转向的林汇见薛晨立在门口不动,便绕过他向里走去。
很快她就知道薛晨为何立着不动了。
屋内,阮百花正安然坐于桌旁,热茶熏腾,听见动静后,她抬眸望来,嘴角含笑,丝毫不见惊奇。
她在这里。她在等他们。
薛晨几乎是第一次见到阮百花对他露出这般近乎温和的神色。因为他是阮百花继母弟弟的之子,自踏入京城起,阮百花便因厌恶继母而连带着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即便在学堂亦是冷淡疏离,毫不留情面。
此刻阮百花这般轻声细语,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甚至生出些许受宠若惊的恍惚。他不由得回想起来如果阮百花平日就是如此,他也不会那么的讨厌她。薛晨以为自己一直在忍她,没想过她一直在忍耐继母和继母攀附而来的一大家子。
“你不想和家里头说,哪怕和你父亲说说也好,别让别人为你担心。”薛晨磕磕绊绊地说道,“实在不行,你打我两下出出气?也好过在外头被人骗去吧。”
薛晨此番话一出倒是让阮百花略感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但也仅此而已,她心底更多的是浮起冷笑,薛晨再说担心她,也不如和继母的亲缘关系近,亲缘才是打断骨头连带着筋的。
“真这么担心我?”她开口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啊!”薛晨捂着胸口做西施捧心状,“咱们同窗这些时日,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阮百花神色厌厌,只当薛晨是随口一说,并不放在心上。
薛晨这下不干了,把自己近日来的成果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你先前去当铺当了自己的首饰,我怕你后悔,后脚就给你赎回来了,放你门前了是不是?”
“你去后山我,怕你心情郁结想不开跳湖,只是拦了你一下,你就不乐意了,回头给了我眼睛一拳,我怕学院夫子和姨妈责怪你,只说我自己摔得,是不是?”
“你下学时被纨绔拦住去路,还是我立即出现帮你赶跑的,是不是?”
桩桩件件确是事实,阮百花无从辩解。即便她对薛晨极不客气,虽然薛晨也从未伤害过她分毫,甚至还暗中帮助许多。只是,很多时候,人从登场的那一刻,立场就已注定。
薛晨近日一直悄悄跟着她,能跟到这里来她压根不惊讶。
只是——林汇怎么也在?还跟着薛晨一起?
阮百花垂着眼,心里头已经乱成一团。
见她无动于衷,薛晨更伤心了,“我是真把你当姐姐,你却还在怀疑我是不是担心你?”
这两人的矛盾可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林汇心中叹气,面上还保持着沉着冷静。只是听他们两人争吵都觉得口渴,她伸手拿起杯子一仰而尽,要放回的时候,手悬在空中陡然顿住了。
她的视线凝固在桌面上——
只见阮百花一边嘴上嘲讽着薛晨,手却在桌子上用茶水蘸着,飞速写了两个小字:
快走!
林汇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起身,拉住还在兀自伤怀的薛晨。
“吱呀”一声,房门被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阮百花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一位白衣女子大着步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极其自然就着阮百花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水,随即抬眼,冲林汇爽朗的笑道,“多日不见,林姑娘身子如何了?”
“真真姐?”林汇怔在原地脱口而出。
这位突然闯入的女子,正是医馆的姚真真。
“难为你还记得我。”姚真真声音爽朗,单见面就能给人留下极大印象。更何况,中间还夹了个钱遥,林汇想不记得都难。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林汇的视线在姚真真和阮百花身上绕了个来回。阮百花不是才刚从医馆出来?有什么事情在医馆里谈过,还要出来特地寻个地方继续谈?
除非——
林汇脑中灵光一闪。
她们在医馆无法畅所欲言,必须要避开一个人。
钱遥。
要说有什么不同,在于钱遥不是凡人,他是一位滞留在凡间、尚未归位的神仙。
司命只对姚真真一笔带过,并未多说,可见不大喜欢。
林汇不再犹豫,果断对着姚真真告辞道,“天晚了,我们待在这里是要被家里找的,就先告辞了。”
姚真真哈哈一笑,不甚在意道:“无碍,绮罗阁是我私产,不是那样的秦楼楚馆,待在这里也无妨。”
林汇一手拉着阮百花,一手拽着薛晨,坚定地摇头拒绝。
姚真真倏然收起笑容,冷冷道,“站在门口又吵又闹非要进门,如今登了门,喝了茶,又想要走,可不太容易。”
“你想怎样?”林汇背部微微僵直,冷静地问道。
她盯着林汇看了一会儿,目光锐利,最终又缓和了下来,她轻声道:“你是钱遥认识的人带来的,我不动你。”
林汇将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姚真真继续说道:“只是花娘被你们劈晕,需补上一位。”
“你——”
话音刚落,姚真真便抬手就是一挥,一股细腻的粉状物直直冲薛晨的面门而去。
薛晨连忙急速逃开,但到底慢了半拍,没忍住吸了一口气,粉状物吸入鼻中,他身形一顿,整个人立刻就立在那里动不了了。薛晨呆呆立立地站着,双目无神,人已经失去意识了,任林汇如何用力拉扯都拉不动。
“你对他做了什么!”林汇厉声喝道。
姚真真饶有兴趣地观看她的反应,转而向阮百花看去,“真有意思,她什么都不知道,就上赶着来找你了吗?”
“让她走。”阮百花面色发白地挡在林汇面前,“献祭的人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可我的祭品被弄昏了一个。”姚真真指着被林汇劈昏了的花娘说道。
“薛晨一人足够。”阮百花急道,“先前说好的,只要我自愿献祭......”
“你自愿献祭?”林汇突然打断她,声音因惊愕而拔高,“为何?”
阮百花没料到她会突然插话,愣了一下,低声回道,“这与你无关。”
见阮百花那处问不出来,林汇转向姚真真:“先天灵躯必须要自愿献祭才能接受新的命格?”
“这么就猜出来了?”姚真真感叹,“小朋友很敏锐啊。”
“姚真真肯定拿了条件和你交换,你对阮家没那么多感情,她用了什么?”林汇咄咄逼人地问阮百花,“薛晨说你正月十五救下一人,你为了那个人做了什么?”
“与他无关。”提起那人,阮百花的神色柔和了许多,随即坚定:“确实是我自愿的。”
有种无法言喻的想法倏然在林汇脑中显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太快了,阮百花能甘愿为此献身,这段时间未免太快了......除非她命中注定要为了他死去......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莫名契合所有线索的念头,如惊雷般在林汇脑海中炸开。
过了很久,林汇才艰难地出声问道,“你救下的那个人叫什么?”
好像不知道林汇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阮百花愣了一下,才回答道:
“他叫秦瑶光。”
......
不大的院落里,一名少年站在两棵极小的木桩上扎着马步,许是时间长久了,脸颊上落下汗的痕迹,少年身躯微微颤抖,那汗被风吹着吹着就干了。
“腿。”
石桌旁,文裴手中地小书翻了一页,在这僻静中格外清晰,他略一抬手,一粒小石子弹出,稳准狠地投掷向秦瑶光摇摇欲坠的大腿外侧。
原来是瑶光上神知道自己的化身的未来命途多舛后,坐立不安,想让文裴在空暇时给秦瑶光指点一二,力求快点历劫结束成功归位,莫要再出岔子了。
对于秦瑶光缺失了部分“正常”命格的身躯而言,没有什么比在文裴手底下练武还要倒霉、更煎熬的事情了!司命举双手赞成。直言此乃“以毒攻毒,以厄渡厄”的妙中之妙。
只是苦了秦瑶光。
白日林汇上学的时候,秦瑶光便再次接受文裴的历练。才一个白日,就让自觉自己的武功已有小成的少年反复想把自己打晕,只暗自期待林汇能早日归家解救他。
比起在外头跟着林汇经历那些小打小闹的找霉头,显然还是眼前这位神色清淡、手段冷厉的文曲星更可怕。
只是等了又等,等到华灯初上,也没见到她回来。
“这么晚了,林汇姐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秦瑶光终于忍不住,忧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