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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地狱来,打的回去 藏着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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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o如释重负地从护士站离开,他刚拜托负责的护士再留意一下病房的状况,对方非常不耐烦地和他抱怨了一番才勉强答应下来。
他回到病房,确定母亲暂时没有任何需要,便快步走进了电梯厅。
离他们最近的电梯前空无一人。男人交叉着手立在一旁,半个身子倚在墙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一身笔挺的米色西装,袖口亮闪闪的,露出既精巧又贵气的表盘,Marco忍不住打量了好几回。
看见Marco,男人闷闷的表情像是融化了,眉眼弯弯地抬起手招呼他过来。等待在一旁的病患斜斜地瞄了他一眼,纷纷向后退了半步。他们神情惶恐,各色的眼珠来回游走了一番,又像遭了什么灾祸似地移开了。
Marco叹了口气。男人一副无辜的表情,他连问都不想问。
他低着头走到男人身边,电梯适时到达,还没等里面的人离开,Marco就把他推了进去。
他们很快被挤到角落里,Marco靠着他的后背,隐约能闻到一股花香。
它没有强势地涌入,反倒是缥缈无踪,让人不由得地去寻找。
Marco不断耸着鼻子,男人却突然转了过来。
没有一丝防备,那些令人陶醉的味道铺天盖地淹没了Marco的鼻腔,他感觉晕乎乎的。
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无聊地扫视着其他人。
Marco很少和他靠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脖颈上遗落的胡茬,可以观察喉结滚动的弧度、嘴唇下的阴影、鼻翼的翕动、眼底的小痣……
他还没好好地看过他,这还是第一次。
男人的嘴唇微微张开,酒窝静悄悄地浮现在两颊,湿热的气息裹挟着香气喷在Marco的脸上。
“医院能带宠物吗?”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当然不能。”Marco不解地答道。
“但你养了猫。”他低下头看着Marco,眼神纯净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电梯里已经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别乱说!”Marco小声地反驳。
他抿起嘴像是在思索,只有一边的酒窝出来打了招呼。
“你房间里不是有猫吗?”男人迷惑地皱起眉,又挑起这个话题。
电梯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Marco身上。
“我喜欢狗!”他几乎是在咆哮。
他完全无法理解男人的脑回路,只好疲惫地转过身,无奈地朝众人堆出假笑。
这叫他还怎么在医院待下去啊!万一有人信以为真,或是脑袋一热地跑去投诉,他们直接可以出院了。
Marco生着闷气,男人却不停地戳着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男人贴近他的耳朵,低哑声音让他像触电般弹开:
“你的猫很可爱哦。”
他们火速下了电梯,一路沉默地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
说这是后花园,倒更像几条交错的林荫小道,一边靠着森严的医院,一边靠着宁静的湖泊。
Marco都是在楼上看别人走动,自己很少来这里闲逛。
男人悠闲地东瞧西望,明明藏着话也不开口,只是背着手跟在他身后。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他们兜了好几圈,Marco先出了声。
“办点事。”男人没有过多解释。
Marco抑制住追问的念头,一点儿也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他们沿着河岸一路向前,男人又开口了。
“其实,我有好几天睡不着觉。”
“良心不安?”
男人摇摇头,投射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我的衣服……你小子那天不是穿走了吗?那是我的睡衣。”
Marco扬起眉毛,不敢相信他是在纠结这件事:“一件睡衣而已,你又不是不能再买……”
“那是全球限量的。”男人不满地扭过脸,递给他一个坚不可摧的眼神。
就那些破烂……好吧,质感确实很好,不过Marco不打算承认。
“你准备在这里待几天?我抽空给你送去。”
“一小时。”
“什么……”
Marco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男人的眼神却微微黯淡下来。
“我就是个快死的人,来见见自己的朋友……”男人咳嗽了几声,身子歪歪斜斜地像是要倒下了。
Marco半信半疑地停下,男人顺势攀上他的肩膀,他下意识地去搀扶,又被袭来的重量疼得龇牙咧嘴。
“松开!”
Marco的呵斥像是一剂兴奋剂,男人死死地抓着他的臂膀,强迫他们脑袋贴着脑袋,那股香气又扑进他的鼻腔:“收到花了吗?”
“你送的花.......花束?”Marco艰难地转过脸去看他,男人不停点头,灿烂的笑容反而更像一朵花。
“没错!我精心在韩国订制的!是不是很感动?你们有没有流眼泪?”男人眉飞色舞地比划,为了表现得更生动,极力做出了一个痛哭的表情。
很难想象店员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才能做出如此不伦不类的花束。
Marco默默地甩开肩上搭着的手臂,快步溜到一边,和他拉开了距离。
“哎!就这样对待朋友吗!”男人在身后呼喊。
Marco不回答,却没藏住笑意。
这会儿,他看天也看水,独独不看他。
男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双手插在兜里,思忖了半天才出声。
“你母亲手术很成功?听金老师说的。”
Marco有些意外。他没料想过男人会主动在金老师那里打听他的消息,他一直当不会和他再见面,自然也从不向金老师寻求男人的去向。
男人见他还是没有反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对了,你之后还要寻找你的父亲吗?要不要我帮你?”他走近了些,模样明明是在调笑,语气却十分真挚。
Marco诧异地回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男人亮出微笑,划拉着手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是专业的啊!如果你找我,我给你特别折扣!”
Marco转过头摇了摇,哑然失笑。
他不需要父亲。
他曾经极力需要的东西,父亲并没有带给他,也不可能会再给他。
他的母亲也不需要丈夫。
他已经成长到能独当一面,进而取代从不存在的父亲,逐渐支撑起这个家了。
得益于男人,他和母亲目前衣食无忧,Marco没有理由再去强化这淡薄的血缘关系。
男人自顾自地笑了一阵,觉察到自己营造的尴尬气氛,神色渐渐收敛起来。
“对不起。”男人也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Marco才搭话。
“这些都算了吧。父亲或是韩国什么的,我一听就烦。”
“好吧,也有道理,”男人附和道,忽然话锋一转,“但要是有空,你还是去一趟韩国……”
没等Marco听到下文,男人又咳嗽起来。
他停下来看向男人,拿不准这回是真是假。他一直朝Marco挥手示意不打紧,依旧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去医院了吗?”Marco忧心地观察他煞白的脸色。
“不能去那种医院,要去其他.......其他贵的地方,那个人在圈内很出名。”男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Marco朝他点点头,露出舒心的微笑。
他拿出一个小药瓶,正是那天Marco见过的包装:“这种药吃了不会咯血,肺也没那么疼。”
男人的气息渐渐平稳,他收起药瓶,突然朝Marco伸出手,笑容是少见的苦涩:“我想最后见你一面才来的。”
Marco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他上下打量着男人,皱起的眉间传递着惶惑。
“你以后想见我也见不到了。”男人从容地说着,神情温柔得像在抚平Marco的眉宇。
Marco只感觉喉咙很紧,温热的眼眶直打颤。
“你现在有了钱,就和你妈妈好好活下去吧。别再去参加拳击了,知道了吗?”男人的语气像是一个相识多年的长辈,敦厚地叮嘱着Marco。
他不禁移开视线,尽可能平缓自己的呼吸,慢慢地消化这个事实。
“朋友。”
男人轻柔地呼喊。
Marco顷刻抬眼。
像掉进水里的棉花糖,他不知不觉地就在对方纯真的微笑前融化了。
Marco笑了出声。
他们都笑了。
他和险些杀死自己的人成了朋友,这太不寻常了。
要是说“好人不长命,祸患遗千年”,像男人这般嗜血的怕是要寿与天齐。但他又像侠客一般劫富济贫,寿命非得再折去一半。可就算要历经无数次死去活来,他这样的妖孽也能活到退休的年龄啊……
Marco嗤笑着冒出英文俚语,他居然认真地思考起各种可能性来。
他摇摇头,再一次被自己的荒唐想法逗乐了,忍不住吐出一句脏话。
他随意地走开,留下男人愣在原地,独自消化着两句咒骂。
“臭小子,都说我没时间了!”
男人小跑着追上去,他们又开始并肩走着,心照不宣地度过最后的时光。
“谢谢你,”Marco试图镇定地开口,却按捺不住心底喷涌的火花,尾音无法克制地颤抖着,“一直以来都没能说出口……真的很谢谢你。”
他回过头,正好对上男人沉静的目光。
如果还有什么回忆一定要留下,那一定是……
Marco放缓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慢慢地抬起了手。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男人的脸时,却被拉进另一只手里。
热乎乎的掌心贴着掌心,如果不是握手,而是……
“Marco……”男人的大拇指像砂纸般摩挲着他的手背,又像绢布勒进他的虎口,他的声音沉重又伤感,笑容依旧不失明媚。
Marco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画着他的轮廓。没有什么关系是永恒的,哪怕血缘,哪怕利益,哪怕……
男人突然收了力度,翻过手腕,瞄向手表,轻轻地吁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松开Marco的手,微笑着朝后倒退。
“我走了。”
他敏捷地转了几个圈,接着大步地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欢快的哨声从他那头传过来。
“嘿!等等!”Marco站在原地朝男人喊着,“剩下我一个人的话也太差劲了!”
“什么?”男人回过头,举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看向他。
“我要和你绝交!”Marco边向前走边喊着,“哪有人联系上朋友就为了告诉对方自己的死期啊?你是最差劲的朋友!”
男人冲他摆摆手,丝毫没有停下沟通的意思。
“替我好好活着!”
Marco愣愣地停下脚步,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但他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
“说什么疯话!自己的事别赖在别人头上!你别一声不吭地死掉,又阴魂不散地找过来!我看不见也听不着,什么也帮不上你……你也稍微替别人考虑一下,突然得到在意的人快要死了这种消息该多难过啊……你这个疯子!冷血动物!你真是……我还不如喜欢乌鸦!”
男人摇头晃脑地朝他做手势,脚下的步伐竟越来越轻快,直至那抹潇洒的背影融入人潮之中。
Marco再次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醒了,护士也在一旁。
护士刚刚给母亲取下针管,她虽然面无表情,消瘦又苍白的手臂却暴起了青筋。
Marco上前心疼地握住母亲的手,他趴在母亲的臂弯旁,就像儿时那般依偎着她。母亲也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哼唱起没有歌词的小曲儿。
阴郁的童年已成为过去,现在的他充满无限可能。
他擦拭着湿润的眼角,余光停驻在床底躺着的一张纸片上。
那像是一张粉色波点卡片。
Marco直起身,胸膛里响起了极速的鼓点。
他俯身捡起卡片,上面沾了些灰尘,字迹依旧清晰。
“Marco
这些天有想起韩国吗
这是献给你母亲的 祝咱妈早日康复
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P.s.听说有人在马尼拉需要我 最近会去一趟
你的朋友”
那些韩字像符咒一般缠绕住他的视线,Marco跌坐在床上,没理会母亲疑虑的询问。
Marco呆呆地看着那些字,他突然想起之前被冷落的花,它们应该有个好归宿。
房间里正好有个花瓶,他之前见过。
他起身四顾,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居然有一只猫,蹲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