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饮岸

3、邪恶风味的水果罐头 可以胡思乱

　　病房的小桌前摆放着一只过时的塑料花瓶，彩色的漆面不知何时脱落，留下一大块坑洼的外壳，棕褐色斑点在花瓶泛黄的表面横生，乍眼望去，像一只蹲着发呆的猫。
　　Marco没仔细打量过这个花瓶，至少在过去的一周里，他不曾想到之后会用上它。
　　马尼拉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
　　Marco吃过午饭，便把房间的窗帘都拉了起来。母亲刚刚吊完一瓶点滴，护士又换了另一瓶续上，她安静地闭起眼睛，带着虚弱的微笑躺在床上。
　　这是间单人病房，虽然算不上宽阔，好在阳台的一侧靠近医院的后花园，整体较为清静。Marco在母亲的床边坐了片刻，见她逐渐入睡，便放下心和护士打了声招呼，到会诊楼取上午拍摄的资料片。
　　机器前没什么人，Marco很快便拿到了那一沓厚重的化验资料。他小心地捧着资料，没一会儿就回到了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捧衬在粉色波点纸里的花束闯入了他的视野。花束大得吓人，几乎占据了整个桌子，一圈圈地堆叠着雏菊、百合……淡雅的颜色不禁让他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恶作剧吗？
　　Marco转身看了看走廊两头，没有什么新鲜面孔，更别提任何异样。
　　他回过身，又瞧见那捧巨大的花……花束。
　　这肯定是送给其他病人的。Marco没有告诉任何亲友关于母亲正在接受治疗的事情，金老师虽然一直在帮助他们，可他现在正忙着重建学校，只怕没有这个工夫和他联络感情。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明明自己没有在拜托他帮忙，金老师也会隔三岔五地托人送点水果或是生活用品，这花……指不定也是他的心意。
　　Marco既无奈又感激，但他还是不敢确信这一大束花都是给他的。
　　他走近了些，正希冀着从中找出一张署名的卡片，然而一股浓烈的香气直窜他的脑门，像是掉进了调味料中，他的眼睛都熏得睁不开了。
　　他不客气地抓起花束，转身走向卫生间，一把将它塞进洗手池，“唰”地关上了门。
　　视线不再是迷迷蒙蒙的，馥郁的气息却还不见消散。
　　Marco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熟睡的母亲，又阔步迈向阳台，把窗帘和阳台门统统拉开。燥热的风像是个顽皮的孩子，猛地蹿进他的怀里，撩起他单薄的衣摆；一闪身又扑在他的脸上，亲昵地朝他挤眉弄眼。Marco索性搬来凳子，惬意地坐了下来。
　　蓊郁的树木层层叠叠地像多米诺骨牌，视线里依稀可见一排排矮小的楼房依偎在一起。林立的高楼像一座座不朽的喷泉，人们如同嗅着蜜糖的狂蜂，一路嘤咛；又像喜怒无度的海潮，奔涌狂啸。朦胧的港湾静静地卧在黑色的海洋里，像一条晒干的影子，一会儿出航，一会儿搁浅。
　　这是Marco的故乡——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他回来了。
　　他那时是多么急切地扑向这座城市啊！哪怕脚底踩着滚烫的砂砾，耳畔充斥着无趣的乡音，在那一瞬间，他感觉无比的安心和愉悦。
　　谁能想到异国的一味延年益寿的灵药，竟要他付出死无全尸的代价。
　　那是一场精妙绝伦的闹剧，Marco扮演一只藏在魔术师袖口的兔子。
　　第一声枪响，他自己立起耳朵；第二串枪响，他照吩咐探出脑袋；第三阵枪响，他依计划溜进魔术师的帽子。
　　没人能伤他分毫，这里是魔术师的舞台。但这场把戏依旧伤透了他的心。
　　神秘的男人摘下礼帽，将他托在掌心：“这些人和你都没关系。”
　　你是一根浸透香油的灯芯，明灭随心，生死由己。
　　你有单纯懵懂的灵魂，不受拘束的升腾才是你该追求的方向。
　　……
　　他絮絮叨叨的，像是三流的占卜师。他还精通催眠术，理所当然地成为Marco的朋友。催眠的前提是被催眠者要完全信任对方，毋庸置疑，Marco不信也得信，死亡的引线还在对方手里攥着呢。
　　“朋友”，多么奇妙的词，Marco从未在谁的口中如此密集地听过。
　　也许是一次心血来潮时的友好微笑，或是几经穷追猛打却又伸出援手，甚至是频频戏弄仍不计后果地搭救……那些交汇的刹那，犹如垂悬的露珠，在永不停歇的时间雨幕中凝聚成一句——
　　“你好，朋友。”
　　这感觉像打开一瓶新鲜的水果罐头，瓶盖还没完全扭开，甜味就泄露出来。
　　“你好，朋友。”
　　一开始只是小口地品尝，果肉在口腔里迸溅成泥，汁水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你好，朋友。”
　　紧接着是大口地吞咽，顾不上嘴角淌出的甜汁，舌尖急切地搜刮每一个角落。
　　“你好，朋友。”
　　……
　　一瓶算不上新鲜的水果罐头，Marco只是拥有就很满足了。
　　Marco有一个神秘的朋友，这是个秘密。
　　朋友不该对朋友产生额外的想法，这也是个秘密。
　　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将Marco拉回了现实。
　　他转过头，门口探出半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男人抬起的眉眼在瞥向Marco的瞬间便生出笑意。
　　“你好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