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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装妖怪,化身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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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在天际褪去最后一抹橘黄,彤云如炊烟,悄悄探进碧蓝的梦中。长夜的乌纱沉入大海,街巷的啼鸣遥相呼应,又一轮邂逅,指针牵引着彼此在轰鸣声中坠落——
雨。
夜里似乎来了一阵雨。
兴许是一连几天都在睡前看书,Marco一点儿也没察觉。
他实在困得厉害,总是匆匆翻了十几页就倒头睡下了。
他不爱看书,除了学生时期的课本,他正儿八经看的课外书少之又少。
但那次不同凡响的旅行让Marco见识到了另一个天地,那些电影,那些礼仪……那是他不曾有机会接触到的东西。
它们搅乱了Marco原本平和的心绪。
过去他为了生存奔波,像一只盲目又绝望的仓鼠在跑轮不知疲倦地旋转。他迫不及待地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心底按捺不住疯狂:好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现实像个冷酷的巴掌:免费的甜头总带点腥。
Marco能拿出的砝码在他出生前就有了定数。站在真善美的天平前,他永远是两手空空。他一度依靠酒精麻痹自己,然而黑洞般的空虚总会在不经意间将他吞噬。
Marco无法忘记那双眼眸转向他时流露的辉光,像一泓清泉吸引着他探寻自己的内心,像一粒火种支撑着他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朋友啊,如果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福,那么你想做什么?
他渴求一个答案。
起初他只是浏览医院里随处搁置的过期杂志,后来是翻看从其他病房借来的二流小说,或是跳蚤市场低价出售的成捆杂书。
一时消遣,倒让Marco上了瘾。
自从母亲转入康复中心,Marco总要溜到附近的图书馆待上片刻。尽管他掌握三国语言,奈何学习时间短,底子薄,常常是看了半晌也很难入神。
他总是背着一个挎包,装着面包、水杯和手机。面包是早上剩下的,Marco在街口买了四个,都是现烤的奶油夹心,口感醇香,他最近特别喜欢吃。他从不贪恋甜食,甚至觉得是一种负担。只怪老板热情大方,见谁都挂着酒窝,Marco不知不觉就走进店里。
也许是下过暴雨的缘故,清晨光顾图书馆的人寥寥无几。
归还了前些天借的书之后,Marco走向了常光顾的参考阅览室。那里专门陈列外国的英文书籍,很受当地学生青睐。
这回Marco来得早,阅览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管理员坐在里面。
那个近视的胖老头低头搅弄着咖啡,眼镜下挂着一只熟透的草莓鼻子,肿得几乎遮住了那张不停咕囔的嘴。他的镜片折射出奇异的色泽,最深处是两粒比鼻孔还小的眼睛。见有访客,他稍稍直起身,离开了摇摇欲坠的椅背,肩膀耸立,像是准备站起来。但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又嵌进那把油光锃亮的转椅里,噘起嘴嘬着咖啡,余光偷偷打量着Marco。
Marco没多停留,挑了一本不错的书就走到后头了。
后排的书架上基本上是文学巨著,块头一本赛过一本,Marco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
他接连越过几排书架,终于在一根立柱前停下。它刚好伫立在落地窗和书架的夹角,室内和室外的光线都能照到这个角落。
Marco撂下包坐在地上,顾不上渗入皮肤的凉意,他翻开了那本样式简约的小说。
主角是一个牧羊人,他离开家乡,孤身一人寻找宝藏。
一个执拗的人,Marco有些着迷。
他的一缕魂仿佛也跟在牧羊人身后,他看见沙土地上隐秘的过去,看见水晶球里自己的眼睛,他们都对他说:Maktub。
Marco逐字逐句地读着:It\'s written。
他偷听了牧羊人和炼金术士在深夜里的对话,也见证了牧羊人如磐石般坚韧的心灵,他知道奇迹的真谛,风吹过的路径,梦中的宝藏在哪里。
多么幸运的家伙,Marco一直在微笑。
他揉了揉酸疼的关节,回味了好一会儿才抓起挎包,慢腾腾地站起来。
呼吸间,一丝香气,掺杂在油墨中无声无息地氤氲,像是书中提到的地中海东风。
它越过汹涌的海峡,翻过起伏的书脊,牵动起书架尽头逐渐浓郁的影子。
男人一身豆绿色西装,步调从容,从过道拐进夹角,津津有味地捧着本大部头走向Marco,走到他面前才抬起眼。
“我说过,我从没弄丢过目标。”
“所以你不会死?”Marco再次问道,眼前的男人消失了大半个月,他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男人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随意扫了眼其他的书:“当然会死,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没死怎么还托梦……”Marco在男人身后嘟囔着。
“我可不会四处闲逛。”男人压低了声音,狡黠地瞥了一眼Marco,和他靠在同一侧的书架上。
Marco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最清楚男人在梦中做了什么,但现在不是重温的时刻。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可你又出现了。”他顿了顿,抓紧了手中的书,随即向前一步,走到男人身侧,小声问道:“你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男人皱起眉,一脸不解地望着Marco,“你这家伙把我想得太阴险了吧。你在这里,我来看你,这就是我的目的。”
Marco被他这句话弄得心痒痒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男人说出的话总是让他浮想联翩。
“那么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当然。”
“那你打算待多久呢?可别像上次那样,至少一起吃顿饭吧。”Marco想起之前匆匆的会面,紧张兮兮地转过头看他。
“这都取决于你。”男人笑着回道,一颊的酒窝都要翘到眼尾了。
Marco犹豫着没有接话,胸膛却像个鼓风机,呼呼地加热着脸颊。他转悠着圆滚滚的眼珠,停着男人眼角扬起的细纹上。
“上次……你似乎有话想说,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男人慢慢地向靠近Marco,直到彼此的手臂贴在一起,“你对乌鸦情有独钟?”
乌鸦?
Marco不确定地瞪大眼睛,对方眯着眼,一脸戏谑地瞅着他。
“你到底是喜欢乌鸦,还是喜欢我?”
一瞬间,Marco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但很快一股燥热涌上脖颈。他尴尬地扭过头,垂落的视线盯着停驻在鞋尖的阳光,久久没有说话。
男人挑起眉,了然地别过脸。他从书架上抽出刚才那本书,走到落地窗前继续阅读。
“这甚至不算选择题。”眼前的阳光蓦然消失,Marco愣了半晌才出声。
男人转过身,目光牢牢地锁在那本砖头一样厚的书上,仅仅用“嗯哼”作答。
Marco深吸一口气,仰着头看着男人:“你这是作弊。”
“不能因为我把你当朋友,就拿这些话戏弄我的感情。”Marco走近男人,见他没任何反应,心底一阵阵的失落,“你早就知道了,对吗?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听这个?想听我的告白,想要践踏我的真心接着杀了我?”
男人合上书,惊讶地看向他。他半张着嘴,眼里分明盛着三分恼怒,语气却出奇地和缓。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
他把书放到书架上,稍稍矮下身,视线和Marco平齐。
“我不是为了扮演你的朋友才千里迢迢地回来,”男人晶亮的眼睛似乎有种魔力,Marco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若是真想折磨人,又何必裹着糖衣炮弹?这不是我的风格。这段时间,我已经确认了我的感觉。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得到一个允诺。如果你也喜欢我,那么我会考虑开始另一种生活。”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Marco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胸膛里的摆钟正在疯狂摇摆,像是为了证明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男人戳了戳发怔的Marco,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又笑呵呵地拾起那本书继续阅读。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Marco不敢确信地问道。
他的双腿发麻,像是站了一个世纪才来到男人身前。
“嗯哼。”
男人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脸上却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
“你喜欢我?”
Marco走近了些,怀里的面包不知被捏烂了多少回,四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油味。
“是的,我——喜欢你。”男人轻柔地回答,偏过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虽然苦恼了一阵,但我喜欢你是千真万确。”
男人的嘴唇像是冰淇淋,让Marco浑身打了个冷战,直到离开后才感觉到那一块儿的炽热。
他意犹未尽地拉下男人的脖子,抓着他的头发不由分说地贴了上去。
两面都是书架,他几乎忘记自己所在何处,一时吻得很惊慌,一下贴在嘴角,一下蹭到鼻头,碰到男人的嘴唇时只是轻轻掠过,好像在玩捉迷藏。Marco喘着粗气,在这场游戏中率先睁开了眼。他偷偷地欣赏男人棕黑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动,每一次触碰都为它镀上金色的涟漪,一层又一层,完全合乎心脏的节拍。
“就这点本事吗?拳击小子。”趁着喘息的间隙,男人蹭了蹭他的嘴唇。
Marco闭上眼,轻柔地啄着男人的嘴,像是含着什么珍奇异宝;他试探地啃咬着对方的下唇,像梦中那样湿润饱满,无数次地吮吸也带不走其中的甘甜。
“啪嗒”一声巨响,男人手中的书终于落地,Marco这时才看清楚书名——《浮士德》。
“怎么回事!”管理员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Marco吃了一惊,撇开脸就要拉着男人离开。
“等一等。”
男人一手捏住Marco的肩膀,接着又托起他的头,湿滑的舌尖肆无忌惮地闯入他温软的口腔,邀请另一条小舌狂欢跳舞。它们在唇间彼此追赶,交换着最熟悉又陌生的□□;它们牵缠也相互藏匿,每一端既是终点也是起点;它们在齿列勾勒铭刻,誓要让不明的情意绵长。
Marco抓着男人的衣领,在唇舌的缠绵下渐渐麻痹了身体,咕囔着接纳着他的气息。他们起伏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共同享用着紊乱的呼吸,直至遍布全身的火热将他们烧成灰烬。
“走吧!”男人朝他耳语道,“你的嘴唇上可烙着鲜红的字据。做不成朋友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