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饮岸

2、阳关道上无人问 冒着硝烟的

　　当Marco从昏睡中被唤醒时，他们正处在一栋建筑的地下停车场中。
　　他一睁眼便看见一摊血迹，顿时浮现出惊恐的神情。男人无辜地摊开双手向后退去，Marco才看清那片早已干涸的血迹来自他身上的白衬衫。
　　“跟着我。”
　　男人朝Marco勾了勾手指，转过身快步走进电梯里。
　　Marco连忙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两步并作一步地滑进了电梯。
　　电梯内弥散着淡淡的馨香，新奇的装潢让Marco不停东张西望，无论转到什么方向，他都能看到在镜面中两人狼狈的模样。他好奇地观察电梯上的按键，这也是从没见过的排列。
　　“我们去哪儿？”Marco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问道。
　　“天国。”男人调皮地冲他挤了个眼。
　　电梯直接停靠在一间宽敞的厅室门口，入眼的精美家具应接不暇，Marco不知所措地看着一脸“早知如此”的男人，压下了出拳的冲动。
　　稀奇了，魔鬼上天国了！

　　Marco在男人的指引下前往淋浴间，正快速地在水幕下冲洗，听见男人敲了敲门。
　　“小子，衣服放在外面，自己看着办吧。”
　　Marco一出来就看见摆在床上的西服套装，每套笔挺得都像被冷冻过，一件嵌着一件，严丝合缝。
　　等会儿他要穿这个上飞机吗？他又不是什么商务人士，有必要搞得这么正式吗？何况他从没穿过西装，一想到要把自己裹得像鸡肉卷一样，Marco就烦躁不安。
　　他小心地摸了摸西服外套的布料，“朋友”亲自挑选的，质量不会差到哪儿去。触感果真如丝绸般顺滑，冰冰凉凉的，马甲上还绣着精美的花纹，这绝对是高级定制的艺术品。
　　可纵使Marco再怎么喜欢这些衣服，他也不能穿出去。它们完全是按照男人的体形量身定制的，他们的身形可相差一倍呢！说不定到了机场还会因为怪异的着装被拦下来检查，那样他们就完蛋了。
　　Marco盘腿靠在床边，一时气得牙痒痒，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就没考虑过他的需求吗？
　　又是一阵飞速的敲门声，门外传来男人的催促：“换好了就出来！”
　　“知道了！”Marco不耐烦地回道。
　　他从床沿撑起身，环视的目光兀然落在一旁的床头，一截灰色柔软的布料露了出来。他上前掀开被单一看，面色才缓和下来。
　　万幸，不大的面子保住了。

　　Marco从房间出来，男人正靠在露台上打电话，衬衫大剌剌地敞开，月色在他剔透的肌肤烙下棱角分明的暗痕，每一寸的起伏都像迎合晚风更加猖狂地抚弄。
　　“……汇款……照顾……”
　　留意到房内的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在见到Marco朝他走近时轻轻地摇了摇头。
　　Marco识趣地退后，一扭头看见摆放在茶几上的证件，便好奇地弯下腰察看。
　　他自己的，烂熟于心；属于男人的，一无所知。
　　Kim Ho？那么是该叫他Ho吗？这不会是他的假名字吧？Marco仔细地看着男人的证件照，这张有酒窝的娃娃脸怎么看都和他同辈，可上面的年龄竟然大他一轮，所以这位是他的哥……还是叔？
　　“你就穿这个吗？”男人挂断了电话，视线却还停在屏幕上，慢慢地走近他。
　　Marco还在看男人的资料，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他换上的是一件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虽然尺码大了些，但好在穿上去很舒适。
　　男人用手机敲了好几下Marco的脑袋，引来Marco愠怒的对视。
　　“别太相信，这些信息只是走个流程，”男人瞥了一眼他手中的资料，“你大可以直接问我，不过我不会回答你。”
　　Marco沮丧地放下资料，目光依旧停留在印有男人照片的那张上面。
　　男人戳了戳他的肩膀，将手机放在那摞资料上，正好盖住了他自己的照片。
　　“这是给你的新手机，联系人只存了金老师。你拿着它和金老师联系就能知道你母亲的情况。”男人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Marco犹豫地抓起手机，探寻的眼神晃向男人。
　　“钱……”
　　“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钱款已经汇过去了。金老师刚刚联系好医院，就等你回国了。”男人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漫不经心地说着。他慵懒地将头靠在沙发背上，假寐一般眯起双眼。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Marco悬着的心慢慢地回落，一着急地把礼节抛到了脑后。
　　“还有十多分钟吧，等出租车到了就出发。”男人咳嗽了几声，脑袋搭在一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那你快穿上衣服，我把行李收一下。”Marco从地上蹿起来，一股脑地要把茶几上的物件打包带走。
　　“行李在门边上，证件在外面的口袋里，”男人稍抬起眼，抬手挥向搁在玄关的背包，“你能一个人坐飞机吧？”
　　Marco瞬间僵在原地，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满流沙的玻璃罐，额外的思考几乎要令他的头脑裂开。
　　“你－不－走？”他向前迈了一步，一字一顿地问。
　　“离开？和你一起去马尼拉？那可不行。虽然上司和同事都去见撒旦了，但我还得继续在这里工作，你懂的，收拾源源不断的烂摊子。”男人按着太阳穴，疲惫地睁开眼睛。
　　Marco不解地盯着他，回想着今晚发生的种种，良久才出声：“我是诱饵吗？没有利用价值了就随意扔掉……”
　　男人突然正色，一言不发地抿着嘴，凹陷的酒窝传达的不再是快乐而是肃穆。
　　“没和你提前打招呼就利用了你，是我故意为之。但我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反倒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让自己不断陷入危险中。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友善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Marco哀伤的脸上，“你到现在好像也不认为我是你的朋友。”
　　Marco笑着退了几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斜睨着男人懒散的坐姿，半是挖苦地说：“那真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们不过才认识一天！对于昨天的我来讲，你甚至还只是个陌生人！总是拿枪威胁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要我全盘信任你？你真以为随便关心两句就算朋友吗？哪有这么简单的关系！”
　　他几乎在冲着男人咆哮，男人却只是温和地坐在那里，仰着头静静地微笑。
　　“噢——这话说得好伤人心，我做了那么多，还救了你的命。”男人起身走向他，张开手臂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
　　Marco正怄着气，想也没想就把他推开，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男人也冷下脸来，盯着他一言不发。
　　他忽得抬手捏起Marco的下巴，狠狠地抓着他的额头向后仰，力道之大让Marco险些失去平衡，死死地攥着男人的腰。
　　男人垂下的眼眸里涌动着浮光，Marco像一只迷失的小船，在他眼底那条望不断的河里流淌。他失了神，又像是着了魔，移动的目光标记着男人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男人缓缓张开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别耍脾气，你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
　　他一下放开Marco，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Marco担心地上前，却被男人制止。他独自走到厨房倒下一杯水，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像是什么药瓶。男人从里面倒出数粒药丸，就这大半杯水一并吞下。
　　Marco不清楚男人的病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说过要在死之前做些善事，自己也许就是善事中的一件。而他居然对一个将死之人如此残酷，想到这儿，Marco就对刚才冒失的反应感到无比惭愧。
　　“其实我认识你远不止一天。”男人在昏暗中打破了宁静。
　　“在真正接近你之前，我调查过你，这你已经知道了。你认识的那位金老师，我以前叫他‘金先生’，当我提出需要一个聪明的抗压能力强的孩子时，他推荐了你。”
　　Marco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微张着嘴半晌没说话。
　　“你别怪他，他心肠软，只是想保住学校。如果他不在，那些孩子根本活不下来。你待过一段时间，应该清楚那里相比一般的学校，倒更像个收留所。”
　　男人咳了几声，接着说了下去。
　　“在那里正式成为学校以前，我是金老师唯一的学生，”他冲着Marco笑了起来，“果宾奴的乐园，金老师的地狱。你无法想象我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所以别怪他，他是个好人。”
　　Marco沉默地点点头，正迟疑着是走过去还是原地不动，口袋里传来的铃声提前为他们的剧场落下了帷幕。
　　约好的出租车已经在楼下了，比约定时间还要早。
　　“没想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来得这么快，”男人有些遗憾地走了出来，朝着Marco粲然一笑，语气欢快地说道，“临别之前握个手吧，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