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关系》饮岸

1、红面具下的恶魔

　　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没机会。
　　汇聚的血泊中倒映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不羁的身影融入城市腐烂的一隅，他敏捷似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他抛下一把末日的礼花，枪膛射出的子弹与温热的血肉碰撞出激情的鼓点，扭曲的关节里早已埋下爆裂的谱号，翕动的喉管久违地吟唱着破碎的音符。
　　他是杀手，专业且顶尖。
　　拿钱办事是他的信条，不留活口是他的底线。在这个被财力统治的社会，一些有求于他的金主为了利益泯灭人性。他们不仅借刀杀人，还妄图违背合约，结果自然是人财两空。他早已厌倦了名利场的尔虞我诈，赚一票大的再隐退是他理想的归宿。毕竟他的工作内容实在太过寡淡，如同他死水般的情欲：等不及让人们永远闭嘴。
　　自从他们离开森林深处的寓所，Marco还没和那家伙说上话。
　　森林很大，月亮悬在头顶，眼前的路崎岖不平，他们的奔驰再次撞进杂乱的树丛中。
　　身旁自称是“朋友”的男人命令他停车时，Marco的手还在方向盘上颤抖。那位“朋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转过身倒抽一口气，他推开副驾座的车门，在腿落地时咒骂出声。他一瘸一拐地绕过车前完好的引擎盖，来到Marco驾驶的一侧。
　　他敲了敲并不存在的窗玻璃，Marco偏着头看向他，对上一张苍白又冷漠的脸。
　　“驾驶证出示一下。”男人的语气出奇地温柔，手指抚摸着伤痕累累的车门。
　　Marco满是困惑，荒郊野外的两个逃亡者，要驾照做什么？
　　他没有理由隐瞒，决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有韩国的驾驶证，如果你想要这个。”
　　“但你确实有驾驶证，对吧？”男人说着脱下西装外套和马甲，先是搭在手边，整了整下摆凌乱的褶皱，又拉开后车门，将它们井然有序地铺在车座上。
　　“是的，菲律宾的。”Marco的声音闷闷地。
　　他心虚地靠在座椅上，瞄着后视镜里忙碌的身影。
　　实际上，他完全不习惯眼前的这套操作系统，这和他在马尼拉接触过的劣质车没有任何共通性。上车前他就不应该逞能，不然他们早就走出了这片森林。
　　“我相信你。”男人轻声地说道。
　　他毫不客气地甩上后座残破的车门，剧烈的余响惊起了夜间依旧活跃在树梢上的鸟儿，似乎在叽喳地议论着不久前发生在寓所的惨剧。
　　他在原地晃悠悠地转了一圈，又走到Marco身前，越过破碎的玻璃窗一把揽过Marco的脖子，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盘旋：“朋友啊，我刚反悔了。”
　　男人弹出的每个词都带着懒懒上翘的尾音，酥麻地透过头皮扎进Marco又薄又软的耳根里。他扭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燥热，推开男人的手臂，挠了挠发痒的脸颊。
　　“反悔？”
　　Marco看向不到四分之一的油表盘，心里有些不安。难道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累赘？现在要在半路上抛下他？
　　这可不行。
　　他们是朋友啊！怎么可以把朋友扔在危险的地方！可天知道他对多少人说过“朋友”。如今到了这一步，他也只能依靠这个精神不太稳定的疯子。
　　“嘿！Marco。”男人难得叫了他的名字，上扬的尾音像是要通知他什么好事。
　　Marco恍惚地看向窗外，却对上黑洞洞的枪口，背后是男人那张沾满污血的脸。
　　“命这种东西托付一次就够了。”
　　男人半眯着眼睛，一抹凌厉的光亮在其中闪过，冰凉的枪口直直地探进车内，抵住了Marco同样沾满污血的前额。
　　“你不想死，我也没活够，所以——”他故意拉长尾音，两颊的酒窝像云海下的月牙忽隐忽现，“坐到那边去，别迫害我的车了。”
　　“你要我和你讲话？”Marco盯着旁边的男人，他还没能消化刚才的玩笑，此时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朋友，”男人冒出一句他加禄语，轻轻点着头，凝神看着前方，“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需要一个人分散我的疼痛。”
　　Marco瞅了眼他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似乎没什么大碍。
　　他想起男人活跃在大厅里的身影，如此迅猛地制服了丧尸般围攻的保镖，最后就划破了层皮。Marco的精神创伤远比他严重，那满地的鲜血几乎让他当场把内脏全呕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这本来也不在我的计划内，要是今晚还要处理这些尸体，”男人瞥了眼后视镜，抓起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向后理了理，“我们准赶不上航班。”
　　“那我们现在是去机场吗？”Marco不太确定地看着高速上的路标，这不像是他来的那条路。
　　“我们在森林浪费了一点时间，我换了条更便捷的路线。”男人抓着方向盘，忽然转过头打量起Marco，他扬起眉毛，自上而下的视线让Marco很不自在。
　　“看什么？”Marco只套了件宽大的手术服，它刚好能遮住隐私部位，但行动时就像披了条破布，四面都在漏风。他慌忙用手盖住自己光裸的脖颈，羞赧地看着衣服上大片陌生的、结块的血渍。
　　“挺适合你，”男人收回视线，转过脸看向前方，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又忽地转过身问道，“你有考虑过当医生吗？”
　　Marco从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低声笑着，起伏的胸膛里发出闷重的响声。
　　“要我开黑心医院，然后给你处理伤口吗？”
　　男人“嘶”地倒吸一口气，Marco提醒了他，他有一处极为“严重”的擦伤。
　　“那帮狗东西枪法那么差，运气倒蛮不错的……医生这个职业很好啊，给我看病的医生可收了不少钱。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你以后想做什么？”
　　Marco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有些气恼地看着他，说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我这种人……”
　　话没说完，Marco就被男人打断了，“什么‘这种人’或是‘那种人’，别把自己想得太卑贱了。难道你还在想着那个小屁孩的话？乞丐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忘了吧，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瞟了过来，似乎真的在关心Marco。
　　黑夜与尾灯在男人的眼里交织，Marco看不透他的意图，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或是可以做什么。他的人生和无数单亲贫苦人家的小孩一样，拥有一位长期缺位的父亲。他从小被母亲拉扯长大，按照母亲的意愿在校学习，兼职拿最低的薪水，最后艰难地读完了高中。
　　如果去问六七岁的他，他会用充满稚气但果决的语气回答你，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果去问十二三岁的他，他会擦擦脸上的汗，平淡地告诉你，他要干翻一切奴役人的不平等条约。要是去问十八九岁的他，他的兼职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闲的时间，难得能透一口气也只是坐在巷角发呆，他只想活下去。
　　他之后该做什么呢？
　　他会有一笔钱，不用再忧愁母亲的病症。他也可以继续打拳击，还有很多人期待他的比赛，他应该再次站在擂台上，痛快赢下接下来每一场。酒吧里的酒保说不定也会很欢迎他，他可以去问问是否还缺人手……
　　但他喜欢吗？
　　他不清楚自己的心，他总是被旁人推着走。你要闯荡，这对你有益；又或是你该保持现状，这也对你有益。这些嘈杂的声音太多了，灌进他原本就沉甸甸的脑海里，他似乎永远都听不见自己的回应：我最想做什么？
　　男人拍了拍Marco的肩膀，掌心的温暖让他回过神来。
　　“嘿，没关系的。你这么年轻，还有很多选择，”男人收回手，将溜下的碎发带到一边，接着又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用充满揶揄的语气说道，“你看看我，当杀手十多年，只能宰牲畜。”
　　Marco又笑了，他刚才就差点和牲畜成了一家人，还险些像牲畜一样被他们瓜分。
　　幸好有他，神秘的贵公子，他们也许是真的朋友。
　　“……我永远不会忘。”Marco面向车窗，无疑是完好的那一面，声音非常轻。
　　男人瞥了他一眼，好奇地问道：“你一个人嘟囔什么呢？”
　　“没什么。”
　　“你分明说了话。是在诅咒我吗？”
　　Marco摇着头，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却见男人离他非常远，以急速转弯的姿势紧紧地挨着左侧的车门，他的头发好像也在风中冲刺，乱蓬蓬地甩在后面。
　　“你怎么了？”
　　“好像有回音。”男人皱着眉说道。
　　“什么？”Marco紧张地环视四周，道上的车辆寥寥无几，都和他们差一大截，不像是被人追杀。
　　他纳闷儿地看着男人，男人反而更严肃了。
　　“你刚才的悄悄话，风都知道，”男人依旧皱着眉，不悦地朝窗外大喊着，“就不能告诉我吗？”
　　“好吧。”Marco无奈地说道。
　　他偏过身子准备凑近了些，但很快意识到距离不够。Marco干脆松开安全带，膝盖抵住座椅，手臂搭在男人的椅背上，他几乎挡住了车内的照明，只留下眼睑下映着的两道浓密的阴影。男人咳嗽了一声，偏过头竖起耳朵，期待地朝Marco靠近。
　　“我刚才说——我也许会开个牧场。”
　　男人诧异地看着他，发出一串赞赏的口哨声，接着说道：“想当牛仔？对照顾动物很有经验吗？哇，真想不到你小子……这可是很耗费精力的工作。”
　　“我对动物完全没有兴趣。”Marco笑着躺回了自己的座位，目光炯炯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但你在我的地盘会有很多乐子啊，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