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一绝》苏笑笑

5、第5节 雨落花满楼

　　翌日，胡同口。

　　暴雨从上午开始下，始终没停过。赵承钧撑着伞，挽起裤脚，淌在乌黑的积水中，心下不由得暗暗叫苦。古人涉江采芙蓉，而他——踩水寻猪蹄？

　　应该就是在这条胡同里。可是承钧沿着墙角走了许久，也不见有体面的门户。

　　这只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胡同，雨水中偶尔可见飘零的菜叶、塑料口袋，可以想见，平日它并不洁净，也许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胡同串子，无事在那树下一坐，下一盘象棋，或者磕着瓜子，扬起嘴角，将瓜子壳一吐——如此便是一天。就在离这条胡同几百米开外，矗立着城市里第三高的大厦，周边全是昂贵的酒楼饭店，西装革履的办公室职员忙碌地穿梭往来，夹杂着几句外国人的叫嚣。

　　一贫一富，一闲散一精进，它们并肩而立，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融洽——这正是承钧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城市的一个理由。它包容，宽厚，迈着紧追不舍的步子，却又善待每一个落单的人，留给他们自娱自乐的小天地。他呆过的大都会，不论纽约或是伦敦，都没有这番亲切感。

　　可眼下没功夫爱它。大雨很快就冲刷了他心头那些浪漫情怀，为他添了几分焦躁。

　　他停下脚步，靠在墙根，放眼四顾心茫然。

　　路的那一头，有一个同样倒霉的人，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鞋，在雨中大步奔跑，近了，承钧看到是一个竖着马尾辫的女孩，年纪不大，面色苍白，头发无力地趴下来，贴着她的脸，真是个瘦弱无奇的小可怜。女孩跑到他身旁，脚步慢了下来，还朝他打量两眼，这一打量不要紧，脚下没留意，一个趔趄，便要摔在水中。承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可她手里的一只鞋子却掉落水中，顺着奔腾的脏水而下。承钧下意识地要去打捞，却听女孩说道：“算了，不要了。”
　　承钧“哦”了一声，又听她问：“你是哪一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承钧答道：“我是来找‘花满楼’的。”
　　“啊！花满楼啊！”女孩忽然笑起来，拨开她额头几缕湿发，扬了扬下巴，对他说道，“跟我来。”

　　承钧跟在她身后往回走了几步，看到一扇很不起眼的暗红色木门，女孩轻轻一推，门便打开来。

　　眼前一条几米长的小径，小径两旁各一片菜园，搭着花架子，那头一个大敞开的厅堂，堂前挂着木匾——花满楼。厅里稀稀落落摆了几张木桌，每一桌跟前都坐着人，现在他们全部抬眼望着这两人。

　　承钧心说，真是酒好不怕巷子深，花满楼餐厅原来就在这么不起眼的小门背后，食客却也是每天络绎不绝——开成连锁店该有多好。他正要对女孩说谢谢，却见她大步流星往里去了。内堂门口那一桌，一胖一瘦两个人正在打扑克，见到她，都停下来，起了身，问：“什么时候开饭啊？”女孩摆摆手，没有回答。

　　可他们这一问，其他桌的客人也炸开了锅：“什么时候开饭呐？”
　　打扑克的胖人说道：“你们就别想了。我们花满楼，只早上卖面，现在十点半，钟点早过去了。你们要想吃，明天请早。”

　　另一桌的一个大胖子问道：“那你们怎么可以吃？”
　　打扑克的瘦人冷冷答道：“我们是伙计，当然要吃内部饭。”
　　大胖子又道：“看你们一副大老爷模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能干什么事呢？不如让老板请我当伙计，我一人顶仨。”
　　打扑克的胖人笑道：“我看你是一人吃三人的分量吧！”

　　众人哄笑。

　　承钧打了个喷嚏，见其他桌人都比较多，便捡了大胖子对面坐下。
　　大胖子满怀敌意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就算耍这出苦肉计，还是混不到饭吃。”
　　承钧问：“此话怎讲？”
　　大胖子道：“你不就是淋了场雨吗？我们这些人，都是一大早淋雨过来，等了这许久——但人家说什么呢？人家说，今天下雨，不对外营业！”

　　那打扑克的瘦人道：“让你在这里躲雨就够不错了。罗里八唆干什么。”
　　打扑克的胖人附和道：“苦肉计固然混不到饭吃，美人计就难说了。一会儿在座诸位沾了这位小哥的光也不一定。”

　　承钧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他被打趣了。餐饮业，是服务业，从业人员的职责便是为顾客服好务，一切从顾客的角度来想问题。但花满楼全然不把顾客当一回事，端起十足派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或者正是为此，许多中华老字号才会垮掉的吧。

　　他在这里抱不平，胖子却不以为意，叹息道：“唉！你骂，使劲骂，骂舒服了，卖一叠剩下的浇头给我也好啊。”

　　承钧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自顾自地想事情。桌上有茶壶，有杯子，承钧掂了掂壶，半满；取倒扣的杯子，扫了两眼，还算干净。他便从壶中倒了些出来，深红色，一尝，原来是红糖、生姜、大枣煮的水，咽下去之后，唇齿留香，细细品咂，还有桂花和陈皮的厚重。承钧心说，原来花满楼也不算全然不为顾客着想，这细微处还是能见着真章。

　　坐了片刻，内堂门口的布帘忽然被撩起，方才胡同中邂逅的女孩子探出头来，此时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色也红润起来，倒是有一番俏皮活泼的味道。承钧不觉一笑，却见她指着自己：“你，进来。”

　　那打扑克的胖人冲着瘦人一笑，说道：“看，我批得不错吧——走，先进去占座。”

　　坐承钧对面的大胖子忽地拍着桌子站起来，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凡事该讲个先来后到吧？为什么他可以进去吃，我先来的却不能进去吃？！苍天呐——”

　　女孩瞟了他一眼，轻声叹道：“你要是有这位小哥这么帅气，我便也让你进来。”

　　大胖子胸中无名火起，用仇恨的目光，仔细打量方才一直没有正眼瞧过的承钧：但见他高挑清举，眉目爽朗，风姿特秀，气宇轩昂，在这厅堂里众人中，便如珠玉落瓦石。大胖子自己也不觉形秽。他泄了气，摇头叹道：“罢罢罢，只怪爹妈没有把我生好。小白脸，真便宜你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