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一绝》苏笑笑

2、第2节 美人之恩

　　这李栋明口中的“少爷”，那个一直坐在辉腾车里冷眼旁观的人，便是两年前接管赵氏餐饮集团的赵承钧了。

　　当时，分别任集团董事长和总经理的赵其成、卓明静夫妇，在国外考察时不幸丧身于车祸，变故之下，赵氏餐饮集团股价应声而落，股东价值迅速缩水三分之二。年纪尚轻的赵承钧忍受住莫大的哀痛，临危受命，以年轻人特有的想象力、决断力和进取心，连下两步大棋，力挽狂澜：

　　一是，让赵氏旗下的大快活快餐连锁店迈出了海外扩张的步伐，在纽约、伦敦、温哥华、墨尔本等城市开设总店，并迅速立稳脚跟，又以最初这几家总店为中心，向外辐射，开设分店。一时间，中式快餐声名鹊起，“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香酥鸭”、“泡椒鱼”都以其汉语拼音的拼写和发音方式，正式进入英语词典之中，更掀起外国人学习汉语的新高/潮，用纯正的普通话念出这几个菜名，成为西方大学生热捧的自我标榜手段。跟风经营中式快餐者无数，但都被“大快活”的金字招牌衬托得黯然无光，很快关张。过去，餐饮界有一句名言：“有肯德基的地方，就有麦当劳。”现如今，餐饮界的名言已经换成：“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大快活。”

　　二是，积极引入战略投资者，并在知名投行“康恩贝贝”的辅导和搭桥下，开始尝试大手笔收购，高端如遍布中国各大城市的“山中林”餐厅，低端如隐匿在小巷僻道中的“成都小吃”、“□□小吃”，尽数被赵氏收入囊中，展开流程改造，集中采购，集中配货，烹饪程序标准化，树立起行业标杆。

　　这疾风迅雷般的行动，让业界赞叹不已。不仅《商业周刊》将赵氏评选为“亚洲最值得关注的20家公司”之一，一贯对中餐嗤之以鼻的世界美食家协会，也邀请赵承钧在四年一度的“环球美食评议鉴赏大会”上致辞。赵氏的股价如乘上火箭一般飙升，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就收复失地，回到赵其成时代的平均水平，而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接再厉，连翻两番。就连菜市场的大妈都这样训导自己的子女：“股票就买大快活，大快活在手，一生都快活。”

　　现在，这位年轻的赵氏掌门人，在管家李栋明的陪同下，坐到餐桌前。他的面前，摆着剔透的大号白色瓷盘，盘中静躺着两只猪蹄，皮肉紧致而完整，无一处残缺，水晶吊顶映照之下，红润油亮，如凝脂，如珠玉，仿佛一咬就能流出汁来。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既是在邀请，又是在等待：真心人，请将我慢慢吃下。

　　可是，赵承钧的眼中，却一点也没有食客见到美食的那种喜悦。他握着一把餐刀，镇定而冷静，更像是手术台旁的外科医生。

　　他用刀绕猪蹄一圈，对李栋明说道：“一般，猪蹄都会炖烂。”
　　李栋明答道：“他这是火候掌握得好，疾火慢火轮替，是以皮肉能够保持完整。我们用机器加压，应该也能做到。”
　　赵承钧点点头，用餐刀在猪蹄上轻点两下：“用冰糖提的色。”
　　李栋明答道：“这个更容易了，稍微加点硝盐，不仅色泽比这个漂亮，还能防腐。”
　　赵承钧摇摇头：“不行。为消费者健康考虑，还是用冰糖。”
　　“是。”

　　赵承钧继续用刀在猪蹄上比划，停在一处，餐刀落下，便毫无阻滞地开皮破肉，削筋断骨，一小块猪蹄被他轻巧地切了下来。“骨头很酥软啊。”

　　李栋明点了点头，用白色餐布垫着，小心捧上一只叉子，呈给赵承钧。赵承钧摆手，直接用手将那一小块猪蹄拾起，放入口中咀嚼。

　　李栋明咽了咽口水，直到赵承钧闭着眼将口中之食吞下，才满怀期待地问道：“怎么样，少爷，好吃吗？”

　　赵承钧笑了笑，说道：“你坐下，也来尝尝。”
　　“是！”

　　李栋明就不像赵承钧那样讲究了。他取了一根木筷，重重一插，将猪蹄串起，一口啃了下去——

　　香滑柔润，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吸收了汤汁的肉皮，释放出细腻的胶质，在唇齿间流动，令他想要速速咽下，体会这柔情蜜意摩挲喉咙的快感，又令他久久舍不得咽下，享受着酥皮软骨在他口中的轻言细语。

　　这是儿时，一大家人，平日粗茶淡饭、咸菜就口惯了，忍到年关，唯一的一盘荤菜上桌，父母兄妹你推我让，分而食之，一起诉说着一整年来的辛酸与快乐，诉说着对家的依恋，对至亲的深爱，窗外爆竹阵阵，一片欢腾气象。

　　是的，就是这种味道！一定是一大家人围着餐桌，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肉，才能带来的味道！

　　一股脉脉的温情，在李栋明胸口涌动，他细细体味，感慨万千，不知不觉，已是一整只猪蹄下肚，就连骨头也被他嚼了又嚼，榨出每一滴汁，才心满意足地歇下来。

　　见他久久不能言语，赵承钧又是一笑，吩咐道：“一会儿，你把剩下的这只猪蹄，连着汤汁，送到研发部，分析一下配料。”

　　“啊？”李栋明有些遗憾地望着自己的老板。这等人间美味，遇不到有缘之人品尝，却要被送进冷冰冰的实验室，岂不是可悲可叹。好比有美人玉体横陈，你不谢美人之恩，却要拿起软尺和三角板比比划划，分析她的身体比例，如此不解风情，又岂不是可笑可怜。

　　赵承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掷地有声地说道：“记住。我们是做餐饮生意的商人，不是美食家。不要让一己之喜好，影响了对生意的判断。”

　　听到这句话，李栋明才如梦初醒，又恢复了往日的顺服和机灵，毫不犹豫地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