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和田玉 李陉：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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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午，端午
天气已然热了起来。
宫里的冰窖早半个月就开了，每日往各处宫殿送冰，御苑的树荫底下也早早摆好了席面。
宴席设在御苑临水的一座凉殿里，四面门窗全卸了，换上竹帘和纱帐，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裹着一层凉意，把殿里的热气都压了下去。
殿前的廊柱上挂了菖蒲和艾草，一束一束扎得齐齐整整，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
宫人们都换了夏衣，腰间佩着小巧的五彩丝线编成的香囊，里头塞了艾叶和苍术，走路时一晃一晃的。
御膳房一早送来了各色粽子，用竹叶、芦苇叶、荷叶分别包着，码在青瓷盘里，一碟一碟地摆开。有咸的，蛋黄肉馅；有甜的，豆沙蜜枣；还有一味新制的，说是用松仁和桂花调的，小小一枚，用荷叶裹着，透着淡淡的青绿。
齐妱靠坐在席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身上那件襦裙浅粉与桃红层层叠落，袖口与裙裾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半透明纱质的外衫如烟如云，披拂在手臂与腰际。
腰间系着一条柔绿色的织带，衣裙上绣着精致的花草纹样，花瓣、藤蔓、细叶隐在轻纱之下。
发髻间点缀着数朵粉白花朵，花瓣饱满娇嫩，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旁侧还有细碎的珠花与翠色叶片相衬。最惹眼的是那支支垂落的步摇，珍珠与银链交织成细长的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缓缓晃动。
袖口滑落，露着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五彩丝线编的细绳，绕过两圈，松松地系着，末端坠了一颗米珠。
李怀安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碟粽子，挑了一枚荷叶裹的松仁桂花粽，替她拆开了。
荷叶解开的时候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出来，米粒被染成了浅浅的碧色。他把粽子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又把竹筷递过去。
齐妱低头看了看，拈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点点头，李怀安便欣喜地把剩下那半枚也剥好了，搁在碟子边上。
端午是有喝雄黄酒的惯例的。
宫人端了酒壶过来，给每人面前的小盏里斟了一杯。齐妱低头看了看那盏淡黄色的酒液，皱了皱眉。李怀安立刻道：“殿下若是不喝也是可以的，意思一下就好，陛下定不会怪罪。”
齐妱看他一眼，把酒杯递到他的嘴边：“那你替我喝。”
李怀安二话没说，就着齐妱的姿势，仰头喝了。
李陉也在。他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粽子，没怎么动。他全程看着自己的长孙替齐妱剥粽子、喝雄黄酒、递帕子，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最后索性别过脸去跟旁边的人说话。
笑声一路从廊下滚到水边，又顺着水漂远了。御膳房又送了一盘新蒸的粽子来，这回是用竹叶裹的，还冒着热气。
宫人端到齐妱案前时，李怀安伸手拦了一下，让宫人先放着晾一晾，太烫了。
席上看了全程的众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只有李陉埋头对付面前那碟粽子，剥得很用力，竹叶都被他撕碎了也没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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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御苑凉殿里早早点起了数百盏绢灯，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灯影落在殿前那一排菖蒲艾草上，将翠绿的叶片染得温润。
廊柱上新挂了五色丝线编的长缕，随风轻轻摆动，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粽叶和雄黄酒混在一起的节日气味。
御座两侧的席面排得整整齐齐，每张案上都搁着一碟新蒸的粽子和一碗雄黄酒。
宫人们穿梭其间，端着漆盘上菜，盘中是各色时令佳肴——清蒸鲥鱼、荷叶粉蒸肉、樱桃脯、五毒饼，还有一碟新制的绿豆糕，嫩绿嫩绿的，上面压着精致的纹样。
丝竹声细细软软地绕着梁，间或夹杂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和几声压低了嗓子说笑的人声。殿里满当当的，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交错，满朝亲贵和家眷们济济一堂，说笑声像一层薄薄的暖雾浮在殿顶。
齐妱面前的碟子里摆着新上的一道蟹粉酥，金灿灿的，面皮起了一层细密的酥纹，看着就脆。她低头看了看，没动手，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桌的李怀安。
李怀安立刻倾身凑过来了：“殿下要什么？”
齐妱把筷子往碟边一搁：“这东西看着油，你帮我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蟹粉。”
李怀安就当真了。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搁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用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拨开。蟹粉的油润在面皮里渗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馅料。
他仔细看了看，又低头闻了一下，抬起头时面上带着一种认真鉴定后的郑重：“殿下，蟹粉不少，皮子也薄，趁热吃应当不腻。”
齐妱嗯了一声，这才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便不再动第二筷。李怀安就坐在她身旁，等着，时不时替她添一添面前那盏已经半凉了的茶。
旁边席上坐的是几个年轻公子和夫人，有几个是当初一道在学堂念过书的世交子弟。姓方的那位公子端着酒杯，目光一直往这边瞟，看着李怀安弯腰、剥酥、添茶的全程，忍不住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语了什么。
旁边那位夫人拿团扇挡住半边脸，嘴角却没挡住，弯得明晃晃的。有人假装低头夹菜，余光全黏在那两张相邻的席面上。一位小姐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另一位，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连酒杯都忘了端起来。
公孙鄞和谢征他们坐在斜对面。他这人平时不爱笑，惯常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可这一晚上他嘴角就没压下去过。他举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用喝酒的动作掩饰什么。他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呢，他放下杯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灯好看。
上首的太后一直笑眯眯的。她没有直勾勾地看，但目光落的方向就没离开过那两张相邻的席面。
安太妃侧身凑过来，借着举杯的动作低声笑道：“姐姐你看怀安那孩子，眼睛里全是咱们妱儿。”
太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角的笑纹深深弯着，轻轻点了一下头。旁边的几位老诰命也看得分明，有人拿帕子掩着嘴笑，有人举着筷子忘了夹菜，一个个脸上都浮着一层慈蔼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唯独李陉坐在另一侧的席面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他面前的酒杯是满的，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碟沿上，没动过。他一整晚都在看自己的长孙替长公主添茶、剥酥、递帕子、盛汤，每一个动作都落在眼里，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砸在胸口上。
旁边坐着的一位老大人不知内情，笑呵呵地拱手过来：“太傅好福气啊，长孙与长公主恩爱和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添喜事了。”
李陉的牙咬得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他硬生生把嘴角扯上去，扯出一个形状近乎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哪里哪里，同喜。”
老大人没看出他表情里的勉强，还在加柴添火：“你家怀安真是个好脾气的，我看他对公主那叫一个上心，太傅教得好啊。”
李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他觉得自己嘴角那点弧度快要撑不住了，于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把整张脸都藏进了杯沿后面。放下杯子的时候酒劲顶上来，呛了一下，他赶紧拿袖子挡了挡，连咳嗽都咳得牙根发酸。
齐妱对隐隐的眼刀浑然不觉。
她面前那碟蟹粉酥早已撤了，换上了一碟素什锦，青的黄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 和田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