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方解霜 Who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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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回府时，李怀安在马车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卓然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也是一路没敢出声。
到了李府，卓然护着李怀安下了马车，李怀安失了魂一般晃进了自己的院子，卓然点灯。
烛火跳了一下才亮起来，映得李怀安的脸都没什么血色。
分明是热闹的春节，他却显得格外落寞。他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卓然为他热的小菜，半晌没动。
“公子，不若用一些吧，方才在酒楼，您都没怎么动筷。”
李怀安微微摇头。
“那，公子什么时候想吃，就喊一声。”
李怀安“嗯”了一下，看着卓然把小菜都撤下去了，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
李怀安沐浴后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睡不着觉。
他大概清楚齐妱的态度。她兴许真的只是觉得成婚这事不急，她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想被一纸婚书捆住手脚。可他当时听到那些话，内心还是不免刺痛。
可这会儿夜深人静，一个人若是睡不着，八成是在胡思乱想，难免会生出许多旖旎心思。
她说的是“先不急”，并不是“不成”。
李怀安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他坐在黑暗里，眼珠子亮晶晶的，像夜明珠似的。
那就是说，婚约是定下来了，名分也有了！
那他李怀安是齐妱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文书也好、礼部也好、宗人府也好，都过了明路！
齐妱只是现在不想成婚，又不是要悔婚。既然婚约都定了，他进宫去陪齐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哪个定了婚约的人不能去找自己的未婚妻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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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佣人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公子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镜子里那张脸比昨晚精神了不知多少，眉眼间甚至带了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卓然愣了一下：“说公子您这是？”
李怀安回过头来：“备车，进宫。”
从那之后，李怀安进宫的次数就像开了闸的水，卓然拦都拦不住。
以前他隔三五天才去一趟，如今隔一天去一趟都嫌长，有时候第二天又揣着东西去了。
东西也不固定，有时是一包特意绕了两条街买的糖渍梅子；有时是一卷新出的画册子，先生不让看，齐妱就趁李怀安在时看完，李怀安回府便带走；还有一次带了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两只胖兔子并肩蹲在草丛里，画工不算精，但胜在憨态可掬。
也有的时候两手空空，进了承阳宫，往廊下一坐，两个人该看书看书，该磨墨磨墨，有时候一个下午两人说不到三句话，偶尔齐妱头也不抬地喊一声递个什么过来笔洗、朱砂碟或镇纸，李怀安手边一摸就递过去。
宫人们起初还会通报一声，后来齐妱下令省了，李公子来了便来了。
不过日子长了，宫里宫外也渐渐有了闲话。
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在宫人聚在一处吃饭的时候低声嘀咕几句：“李公子怎么又来了，前天不是刚来过么？”
有人接话：“李公子不必以前，如今和长公主定了婚约的，来看看未婚妻怎么了。”
另一人就压低嗓子：“那你可不知道，公主压根儿不想跟他成亲，是太后和皇上硬塞的，李公子这是上赶着贴冷屁股。”
“是吗？那我可真不知道。”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到了后来，连御花园里碰见的几个世家子弟都敢当面拿他打趣了。有一回李怀安从承阳宫出来，走到半路被人拦下，那位公子笑道：“李公子，又去承阳宫当值啊。”
话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另一位接茬：“当什么值？那是当值么，那是当面首吧！”
几个人哄笑起来，你推我我推你，像一群围观的看客瞧着台上一出好戏。
李怀安站住了脚，看了看说话的那人，不仅不恼，反倒弯了一下嘴角，不咸不淡道：“我乐意。”
然后抬脚走了，不快不慢，端端正正的，反倒让那几个笑的人面面相觑了一瞬。
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承阳宫。
青黛一听这话，就恶狠狠地训斥宫人：“不许乱传，不许污了我们殿下的耳！”
接着便去找青琅告状。
青琅听了，头也没抬：“殿下没这个想法，你也不许当真，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低头干活去了，承阳宫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但外头的闲话却越传越烈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几个人私下嘀咕的事，连朝堂上都有人拿这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是太傅府的长孙不知检点，天天往长公主宫里跑，公主又拖着婚约不肯与他成亲，他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更有甚者，直接说他就是公主养在宫里的面首，好听点叫未婚夫，实际上无名无分。
这话终于传到了李陉耳朵里。下人战战兢兢地进来，把外面传的那些话拣着能听的说了几句。
李陉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搁在桌面上：“叫大公子来！”
李怀安来得倒快，进门时外头的阳光跟着他涌进来了一瞬，又随着门扇合上被掐断了。书房里光线暗下去，只剩窗边漏进来的一窄条亮，落在地砖上，把他和祖父之间的距离照得分明。
李陉坐在书案后面，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外面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李怀安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躲闪：“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你还要往宫里跑？”李陉的声音不算高，却压得很沉，“你是我李家的长孙，顶着太傅府的脸面！长公主本愿尚与我李家，你却让人说成是殿下的面首？！你自己无所谓，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炭盆里最后一截炭烧塌了，发出一声细碎的裂响，火星溅了一下，又暗下去。
李怀安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甚至弯出了一个弧度，不卑不亢：“殿下愿意让我陪着，我就陪着。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我不在乎。”
李陉看着他，气得嘴巴都歪了，李怀安却压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豪：“面首便面首。我就是殿下的面首。”
李陉坐在书案后面，瞪着面前这个站得笔挺的少年人：“没有志气！不知羞耻！出去！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待着！不许再如此频繁地进宫！”
李怀安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光线斜斜地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拢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他低头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大步往外走去，完全没把祖父的斥责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