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月光石 十年内无人 ...
-
建议搭配BGM食用（BGM推荐：QQ仙侠传《竹林清雅》）
花园里安静了许多，宴席上的喧闹隔了几道回廊传过来，只剩下了模糊的一点余音。
齐妱离席之后，紧紧攥着青琅的手腕，脚步飞快，穿过侧门，绕进了一处僻静的偏殿。那是宴席间专为贵女们准备的更衣之所，里头熏着淡淡的百合香，铜镜、妆奁、温水、帕子等，一应俱全。
青琅扶她坐下，青黛已经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殿下，您慢点呼吸……别急别急……”青琅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小声哄着。
齐妱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眼角都沁出了泪花，这才慢慢缓过劲儿来。她接过帕子捂住嘴，闷闷地哼了一声。
青黛蹲下来替她整理裙裾，方才走得急，裙摆皱了一小片。青琅则重新倒了一盏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齐妱唇边。
“殿下，先漱漱口吧。”
齐妱就着她的手漱了口，又用帕子细细擦了一遍嘴角。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眉心的花钿还端端正正的，只是鬓边有一缕碎发跑了出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息，忽然开口：“我方才是不是特别丢人。”
青琅和青黛同时沉默了一瞬。
“……没有没有。”青琅率先反应过来，语气诚恳得过分，“殿下不过是呛了一口酒，谁还没个不小心的时候呢。”
青黛已经手脚麻利地重新替她抿了抿鬓发，又取出一盒口脂，用小指挑了一点，轻轻点在她唇上。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去透透气。”
然后就拐进了花园。
——————————————————
李怀安追出来的时候，齐妱正靠在廊柱边，手里攥着帕子，擦着嘴角的酒渍，青琅青黛站在一旁，见他来了，识趣地退开了几步：“殿下，李公子来了。”
“……”齐妱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下。”他停在合适的距离外，声音不大，“方才是我唐突了。”
齐妱看了他一眼，十分不自在的目光落在廊下的石灯笼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憋着一口气。
李怀安把让卓然带着的篮子轻轻搁在廊凳上，又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日……上街瞧见的，想着殿下或许喜欢，就买了些给殿下解闷……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齐妱这才偏过头，打开篮子看了一眼。
李怀安便不再多言，退后一步，微微一揖：“扰了殿下清静，是我的不是。我先回去了。”
说完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齐妱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拿出那对瓷兔儿，拢进掌心。兔儿凉丝丝的，贴着手心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才十岁，刚开始在学堂里和几位伴读一起念书。有一天她刚刚坐下，便发现她的笔不见了一支，原本砚台边齐齐摆着一对，到午后便只剩了一支孤零零的。青琅青黛翻遍了书案、椅下，但那支笔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的内心瞬间翻涌起情绪，有人把她的天地掰成了两半。她急切地需要一个完整的、成双的、对仗的存在，填补此刻的空缺。那股燥意从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她死死攥着剩下的那支笔，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齐妱看着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吱声的青琅青黛，声音带着无比的冷意，“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殿下，殿下赎罪……奴婢这就去给您找回来……”
谢征和公孙鄞都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像被风吹折的树枝。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抬头。
只有李怀安走了过来。
他没有跪，也没有慌，只是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很轻很平：“殿下，您还好吗？”
齐妱根本不搭理他。她绷着一张脸，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支孤零零的笔，像是那支笔欠了她几万两银子。指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青琅战战兢兢地从旁爬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李、李公子，我们殿下的笔丢了一只……是奴婢办事不利……”
“是什么样的？”
“是……是一支和田玉笔杆的紫毫……”
李怀安听完，没有多问，转身从自己的笔帘里抽出一支笔，双手递到齐妱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姿态却端正恭敬。
“殿下，我这儿有一支和田玉笔杆，不过是狼毫，比不上紫毫顺手。”他的语气像在学堂里借一块砚台那么自然，“还请殿下先将就一番。等下了学，我陪您一起找。”
齐妱没接，就歪着头盯着那支笔看。
和田玉的笔杆，温润细腻，和她丢的那支有点像，又不太像。狼毫比紫毫稍硬一些，她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胸口那股翻涌的、堵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不知怎么，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伸手，把那支笔接了过来。面色也慢慢和缓了下来，像被温水化开的一块冰。
这时，满屋子的人才像被解了冻似的，悄悄舒了口气。谢征的肩膀松了下来，公孙鄞暗暗吐出一口气。
李怀安没有急着回去坐下，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从书案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又折返回来，把两块酥糖轻轻放进齐妱的手心。
齐妱愣住了。
她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炸，是细碎的、一点一点的、像烟火在夜空里无声地绽开。一簇接一簇，亮堂堂的，把她从里到外照得透亮。
——————————————————
夜色已深，锦华宫中却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齐妱从浴池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热气蒸得懒洋洋的，像一块被温水泡软了的玉。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地拢上来，用细葛布的长巾把她裹住，又有人捧来熏笼，里头炭火烘着衣裳，暖融融的，带着沉水香的气味。
她由着她们伺候，半阖着眼，怀里抱着一只纯黄金丝虎，给它的下巴挠痒。
浴池里撒了甘松和零陵香，这会儿还留在皮肤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青黛替她绞干头发，乌沉沉的一大把，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净。中衣是极薄的素绫，贴着肌肤像一层月光。外头再罩上藕荷色寝衣，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青琅跪在地上替她穿上软底睡鞋，又捧来温热的牛乳，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都下去吧。”齐妱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殿下，奴婢把柿姑带去——”青琅伸手想把金丝虎带走。
“今晚柿姑陪我睡，你先出去，我一个人待会儿。”
于是宫女们鱼贯退出，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的“哔剥”声。
齐妱靠在床头，端起牛乳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剩下的，全都喂给了柿姑。
看着柿姑欢快地舔着小碗，齐妱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唤人：“青琅。”
守在外间的青琅立刻掀帘进来：“殿下？”
“过几日的赏花宴。”齐妱漫不经心地摸着柿姑的背，“名册上再加个人。”
青琅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要加谁？”
“……李怀安。”齐妱看柿姑不喝了，便把它放下，招了招手，示意把柿姑带出去，“……下请帖吧。”
青黛立刻进屋来把柿姑抱走，青琅应了一声，伺候齐妱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幔。
殿门轻轻阖上。齐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枕芯塞的是决明子和菊花，清清凉凉的，正好贴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月光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