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水晶光 马甲火葬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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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太液池畔灯火如昼。
广寒台四面悬满纱灯，朱红、明黄、月白三色交映，将整座高台照得恍如白昼。纱灯之下又缀了数百盏兔儿灯，竹骨纸糊，形态各异，有捧杵捣药的，有蹲坐望月的，有在桂树下嬉戏的，风一吹，齐齐晃动，像一群活过来的玉兔在檐下奔跑。
池面上漂着莲花灯，红的粉的白的一望无际，灯芯跳动着细小的火焰，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莲瓣，灯火便跟着晃一晃，随即又稳稳地亮起来。
岸边的桂花树正值盛放，金桂丹桂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混着池水的清凉和熏炉里飘出的龙涎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香网，笼罩着整座宴席。
丝竹之声从水榭传来，琵琶、箜篌、横笛交织在一起，悠扬婉转，时远时近，借着水音的折射，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仿佛来自水底深处。
百张几案沿着高台层层铺开，金丝毯上摆满了时令果品——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红宝石般的籽粒；柿子整齐地码成宝塔状，橙黄透亮；枣子、栗子、葡萄错落其间，还有新蒸的桂花糕和堆成小山的月饼。苏式、广式、京式，五仁、枣泥、蛋黄莲蓉，甜咸兼备，琳琅满目。
宫女们穿行其间，手持金壶为宾客斟酒。桂花酿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儿，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灯光，像融化的琉璃。杯盏相碰之声此起彼伏，祝酒声、欢笑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几乎要将广寒台的顶棚掀翻。
太监尖细的嗓音一道接一道地传进来，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太后到——”
“安太妃到——高阳长公主到——”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垂首恭迎。
李怀安跟着弯下腰去，目光却偷偷抬起，往那鎏金屏风后头瞥了一眼——只见几位宫人簇拥着华服身影款款入座，却不见那张他想见的脸。
他垂下眼，心里空落落的，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捏紧了袖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太监的嗓子也提了三分气：“皇上驾到——承阳长公主到——”
李怀安耳根一跳。
所有人再次起身，躬身迎驾。殿内烛火通明，金砖地面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并肩而行。
皇帝齐垣一身玄色九龙纹常服，腰束金玉带，不过十九岁，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衣袂间隐约传来龙涎香的气息，沉沉的，压得满殿鸦雀无声。
齐妱的手被齐垣牵着，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侧。
她今日梳着高髻，正中托着一尊冰玉雕成的重莲冠。层层叠叠的玉瓣莹润泛着冷白柔光，瓣边缀满细碎碎钻与米珠，一圈银鎏金缠花底托箍着发髻，两侧垂落几缕剔透玉片流苏，稍一动便轻晃出细碎流光，额间一点浅银花钿衬得眉眼愈发温婉清和。
一身月白广袖大衫，衣料是垂顺如烟的素绫，肩头绣着浅银暗纹折枝兰，针脚细密如云烟晕开。里衬浅杏抹胸，腰腹束着一抹朱红镶银边腰封，素净衣色里藏着一点艳色压底。
宽大袖摆随风轻扬，后背衣摆垂着一挂长串珍珠玉坠，流苏缀着浅橘花结，行走时坠子轻撞衣身，叮咚细响藏在衣袂风动里。
耳上坠着圆润珍珠耳珰，颈间搭一套碎银嵌玉锁骨链，指尖常轻握一柄素白油纸伞，伞骨木色温润，素白伞面遮去半边天光。垂眸时眼睫轻覆，像月下凝霜的白梅，贵气裹着一身柔和清冷，端庄自持，眉眼间藏着金枝玉叶养出来的矜贵风骨。
李怀安看得有些呆了。
烛光把齐妱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步摇上垂下的珠子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晃得他心也跟着颤。
她走到御座旁，齐垣松了手，她转身面朝席间，目光从文武官员和世家子弟身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李怀安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猛地低了低头，心脏砰砰直跳。但只一瞬，他又忍不住抬起眼来，偷偷地、痴痴地望过去。
宴席既开，齐垣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面上那层帝王惯常的冷肃倒是松了几分：“今日中秋，既是家宴，便不必拘着那些虚礼。酒管够，菜管饱，诸位放开吃、放开喝——谁要是在朕的宴上还端着架子，朕可不依。”
最后一句话带着笑意，殿中气氛顿时松快下来。太后在上首含笑点头，安太妃也跟着举了举杯。众人纷纷应和，推杯换盏间，歌舞渐起，丝竹之声袅袅绕梁。
李怀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御座旁边飘。
齐妱端坐在齐垣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偶尔低头抿一口酒，偶尔侧身与宫人说句什么，那样子规矩得不像话。
宴席过半，殿中热闹得很，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李怀安正低头夹一筷子鱼脍，余光里瞥见一抹浅绯色的身影从御座旁悄悄起了身。
他抬眼一看，齐妱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旁边溜，一路潜行到齐姝的席案旁，扑通一下坐了下去。
坐定之后，她还得意地往齐垣的方向瞟了一眼，见齐垣正侧身与太监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她才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上首，太后和安太妃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四目相对，太后抿着嘴笑了一下，安太妃也忍俊不禁，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到底没出声。
齐垣其实早就看见了。他余光一直跟着那个浅绯色的小影子，看她弯腰缩脖、鬼鬼祟祟地横穿半个宴席，于是端起酒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皇姐怎么过来了？”齐姝低声问，眼里藏着笑意。
“来找你喝酒啊。”齐妱也压低嗓子，脑袋凑过去，两人额头都快挨上了，“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齐姝把自己面前的果碟推过去，两人说笑了一阵，齐妱心情大好，端起齐姝面前的小酒盏，广袖一遮，下巴一抬，酒液入喉利落得很。
然后她瞥见了李怀安。
隔着几案、杯盏、人影憧憧，李怀安正举着酒杯，微微朝她举了举。烛光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齐妱脑子里“轰”的一声。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天在街上的狼狈模样，让酒液卡在了嗓子眼儿。
“咳咳咳——！”齐妱猛地别过脸去，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呛得脸通红，眼泪都逼出来了。她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酒盏“咣当”一下落在桌案上，滚了半圈，酒水洒了一桌。
“皇姐！”齐姝吓了一跳，赶紧拍她的背。
周围的宫人立刻围了上来。太后那边也听见了动静，连忙探身：“怎么了？可是呛着了？”
安太妃也关切地望过来：“快倒杯温水来。”
齐垣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齐妱咳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脸上烫得像着了火，她摆摆手，一把抓住青琅的手腕，几乎是依靠她的力量才站起身，低着头，脚下生风，匆匆往侧门走去：“我……我去更衣。”
殿中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热闹。
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与安太妃低语了几句。齐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珠帘上轻轻掠过。
李怀安还举着那杯酒，看着珠帘晃动，看着那抹浅绯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放下酒杯，垂了眼，有些后悔。
他不该敬那杯酒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水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