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石英心 长公主掉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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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一为十四五岁的少女穿梭在闹市之中，走得飞快。身后两名侍女和几个侍卫勉强跟着，几乎被人潮冲散，追得气喘吁吁。
“公——小姐！小姐——”侍女好不容易挤到跟前，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只敢软声劝，“您慢些呀。这要是磕了碰了，回去我们拿什么跟……跟家里交代呢？”
“怕什么？”少女浑不在意，手一挥，“有我在呢，你们只管玩。”
她生得确实好看。匀净莹润的鹅蛋脸，肌肤白得像凝脂软玉，泛着一层浅淡柔光；远山眉浅浅舒展，一双杏眼瞳色清透，目光温温柔柔的，眉心点了一枚细碎的银白花钿；鼻梁秀挺纤细，唇瓣晕着浅粉樱色，下颌线条顺滑圆润。眉眼间没有半分凌厉，天生就是一副温婉清雅的模样。
可一看穿戴，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浅粉与米白相间的襦裙，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蓝白缠枝纹，肩头覆一层缀满珍珠的网纱，光影流转间折射出细碎柔光。腰间系着柔粉色宫绦，裙摆是烟粉暗纹料子，层层叠叠漾开温软的弧度。
一头乌发盘成精巧发髻，顶上斜斜覆着一顶薄如蝉翼的透白纱冠——纱冠上绣着淡若烟霞的花纹，垂下数串珍珠流苏，随着发丝轻颤，便有清润的光落下来；发髻间错落点缀着几枝粉花，花瓣娇嫩如晨露初绽，垂落的珍珠步摇与耳畔的粉玉坠子相映成趣，颈间一串珍珠项链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柔和。
而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正是当今圣上齐旻的胞妹，承阳长公主，齐妱（zhāo）。
说起来，这位长公主幼时得过一场大病，闹得满城皆知。自那以后，她母亲——当朝太后——便对长女百依百顺，再不违逆。她兄长齐垣也一样，要风给风，要雨给雨。这么养出来的主儿，自然娇纵得很，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她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女青琅青黛，两名侍卫青珂青珏都是经过了层层选拔，从洒扫宫人，一点点被提拔上来的，对齐妱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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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齐垣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去锦华宫。”
一进宫门，院里静悄悄的，伺候的人纷纷跪下行礼，就是不见齐妱跑出来。
“公主呢？”他问。
廊下缩着的小宫女扑通跪下来，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皇，皇上……公主，公主……”
齐垣眉心一跳，登时觉得不妙。下意识往腰间一摸，贴身带着的象征皇权的腰牌，不知何时没了。
他愣了愣，猛地想起今早。两人一起用早膳，齐妱磨蹭了好久不肯走，临走时抱得格外久，还蹭了蹭，当时他只当这妹妹又在撒娇。
现在想来，那哪是撒娇，分明是顺东西。
齐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追。”他沉声吩咐身边的内侍，“出宫去，暗中跟着，别惊动她，也别让她出事。”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齐垣站在原地，扶着腰，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低低叹了句：“这个没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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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一位少年正带着侍卫走在京城的长街上，左右铺子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少年未脱稚气，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已有几分端方风骨的雏形。
乌发束着简易素色小发冠绾住发髻，鬓边碎发柔软，偶有几缕垂在光洁额前，眉形清秀舒展，浅淡柔和的眉峰衬得一双眼澄澈透亮，瞳仁干净温润，眼尾微微圆润，下颌线条柔和，唇色浅淡。
身上穿一身浅灰细布襕衫，胸前是繁复精美的双禽刺绣，交领规整端正，少年纤细的手腕藏在袖管里。
整个人气质温良恭谨，书卷气扑面而来，是私塾里勤学守礼的清雅少年，恭顺有礼却不怯懦，青涩又端正，一眼便能看出往后定会长成温润端雅的君子模样。
他的目光在各色摊贩间逡巡，却什么都没看上。
“公子，您到底想买什么？”侍从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提了两包酥糖、两个手鞠球，还有两把竹骨扇。
“明日进宫伴读，带些新鲜有趣的玩意。”李怀安淡淡应了一声，“上回进宫，公主不大高兴。卓然，这回多买些，记得，得成双成对的。”
“我记着呢，您放心吧。”
李怀安今年十三岁，是当朝太傅李陉的嫡长孙，承阳长公主的伴读。
先帝还在的时候，对齐妱那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读书这件事都让她与太子读的书一样，特意从世家子弟里挑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入宫作陪，李怀安便是其中之一。
同去的还有护国大将军嫡子的谢征、天子少师之子公孙鄞、如今安太妃的女儿，高阳长公主齐姝也被允准时不时旁听。
后来先帝驾崩，承德太子继了位，对齐妱的宠爱只增不减，这伴读的规矩便顺延了下来。
两人又逛了一阵，买了对憨态可掬的瓷兔儿，一红一白，釉面润得发亮；又挑了两串坠着小铃铛的十八子手串，摇起来细碎地响，声音清脆得恰到好处。李怀安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弯弯。
“就这些。”他说。
两个人正打算往回走，前头街角忽然传来一片叫好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知在看什么热闹。李怀安本不想凑，奈何人流推着走，只好顺势望了一眼。
这一望，脚步就钉住动不了了。
人群中央，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拍着手笑。她穿着一身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浅色，整个人蹦跳着，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正对着一个吐火杂耍的艺人欢呼雀跃。
“再喷一个！再喷一个！”她喊得比谁都大声，旁边两个侍女急得直拽，她浑然不觉。
李怀安站在原地，瞳孔微微地震。
承阳长公主齐妱，在宫里永远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话轻声细语，眉心那枚花钿安安静静的，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好看是好看，但总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他从前甚至觉得，这位公主大概天生就是那种不怎么笑、不怎么闹的人。
可现在……
“好厉害！”齐妱又跳了一下，双手鼓掌鼓得掌心发红，扭头对侍女说，“你看他嘴里是不是藏了个火折子？回头咱们也在宫里养一个！”
侍女脸都白了：“公——小姐！使不得！”
李怀安：“…………”
他忽然觉得手里那对瓷兔儿有点烫。
就在这时候，齐妱看完最后一个把戏，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准备往下一处逛。目光随意一扫，恰好就对上了李怀安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不到两息的时间。李怀安还没来得及开口，齐妱的脸色就从兴奋变成了惊恐，猛地一缩脖子，二话不说，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等等——”李怀安下意识伸手。
齐妱跑得更快了。
她提起裙角，一头扎进人堆里，把两个侍女甩得原地打转。跑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回头瞥一眼。见李怀安好像真的在追，当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公主该发出的哀鸣，脚下生风，转眼就消失在了一面酒幡后面。
卓然拎着大包小包赶上来，茫然地问：“公子，怎么了？那不是长公主吗？怎么今日穿得这样素净？难不成是偷溜出来——”
“……是她。”李怀安放下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一笑，“原来她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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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怀安照常梳洗更衣，理好了衣襟，把昨日买的东西一样样从篮子里拿出来，又一样样重新摆回去。
他心里盘算着：昨日街上那桩事，就当没发生过。公主大约也不愿人提，见了面彼此装个糊涂，也就过去了。
正要出门，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是宫里的太监，见了李怀安便含笑欠身，说长公主殿下今日身子不大爽利，太医吩咐静养，这半个月的伴读都先免了，请公子不必进宫。
李怀安愣了一下：“半个月？”
“是，半个月。”太监笑眯眯的，“殿下说了，叫公子别惦记，好好温书。”
李怀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他焉焉儿转身回了书房，一整日书也没看进去几页。傍晚时分，李怀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了。
中秋宫宴，朝中重臣、世家子弟，都要入宫陪宴，长公主自然也在。
李怀安慢慢舒了口气，心中没来由地松快了许多，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石英心
